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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问题的理论求索》是孙喜亭先生二十多年来的研究文集。文集记载了他对教育问题长期思考的心路历程和理论旨趣,刻画了他融生活体验与学术研究于一体的人文气质,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我国教育理论界在改革开放以来所关注的问题域和思维路径。

 

教育研究的一个鲜明特点是,研究者本人既是研究的对象,又是研究的主体。研究者的个人经验在研究过程中具有重要意义。先生“从上小学受教育,后来读师范学校学教育,继后当小学教师从事教育,再后又上师范大学教育系,毕业后又教教育学,研究教育问题近四十四年”,在教育问题上有着丰富的个人经验,这是从事教育研究的重要财富。他发表的理论著作,是理性思考的结晶,也是来自教育经验的心得体会。虽然对教育有“说不清”、‘不知”甚至‘困惑”的感受,但在先生自谦的背后,确实道出教育经验和教育理论之间的一种张力。教育学的学科地位恢复后,学科体系得到相应的重建。从为师范院校培养教育学教师到高级教育学学术人才的培养,教育学形成了从学士到博士的学位层级,在人才培养和学术研究中作出的贡献是不容置疑的。但是,教育学课程和教学背后的设计思想和现场行为,同样是值得检讨和反思的研究元素。学科性质的持续争论和本科专业的废留争议,就是一种反思和自省。从学校到学校走进教育学共同体的线性路径和由“零教育经验”的研究催生理论的方法论如何,屡经扣问。利用灌输式的方法进行“启发式教学”的训练,成为典型的教育学悖论和讽刺。学科分割下的教育学身份危机和学科意识的独立诉求或隐或显,不时形成对教育学学人的刺激。没有教育理论,教育肯定是贫乏的。没有教育经验,教育理论一定是苍白的。蕴涵在教育现场的缄默知识,是理论的另一种表达。而在书斋的理论,也未必是十足的想象和虚妄,那可能恰恰是教育经验的别样形式。没有理论的激情,不可能有理论的活力;不经理论的寂寞,不会有理论的深刻。在纷扰的社会场景中能够蛰居斗室,上下求索,自有一番“存在”的意蕴。其中弥漫的寂寞、流动的激情和跳跃的理性,在学人的书写和作品中凝结。孙先生在理论求索与经验观察中“游走”,过滤生活的尘粒,体验“存在”的静寂,直抒胸臆,刻画了独特的理论风格。

 

从事教育研究,总有一种理论情节,或有一种理论使命感。根据唯物认识论的解释路向,理论依赖于由感性经验向理性认识的上升。感性把握事物的原始素材,经由理性的裁量和加工,形成对规律的总结和概括。这正是孙喜亭先生所拥护的。他在“教育科学的任务在于对来自教育实践的感性知识进行科学抽象,以达到理性认识”的思维线路上长期跋涉,艰苦思索,不断咀嚼一些公共的甚至是被视为常识的观点,从中发现矛盾,从而另辟蹊径,提出针锋相对的观点,彰显了理性批判精神。理性批判是对问题寻根究底的追问。以探求真理为本,对观点不对人的不厌驳论,是理论发展的必要条件。先生的许多论文,都是思想驳论的结果。在全面发展、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德育方法、教育的属性、课程改革、建构主义等方面的论断,无不体现出理性批判的锋芒。由于以观点的交锋为主旨,所以批判的对象是零选择的。只要认为是有问题的,不管来自哪个渠道、谁的声音,都予以旗帜鲜明的批评。在他的辩论中,有的观点直接是政府文件或官方话语,有的观点来自同代人,还有的发于他的晚辈。在炽热的理论良心的掌控下,宛若一杆长矛,先生在教育理论界锥刺。

 

然而,理性是有限的,批判理性是有限的,所以理性批判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一个持续的进化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批判可能也会成为对自身的限制。按照库恩的观点,科学的革命乃是范式转换的结果。科学的范式又从何而来?无疑是个人的认识范式和心智模式。只有个人的认识范式也进入到批判的视域,批判才是真正开放的,是解放性的力量。先生在文论和教学现场的意见表达,确实蕴涵着许多对认识范式批判的火花。他终不能摆脱“困惑”而生“可笑”的自嘲,就是对自我认识范式反思的流露,只是对根本的方法论批判和对心智模式的彻骨反思还没有完全张开。

 

在孙喜亭先生的论域中,教育本质是探索路程弥长的一个主题。从1984年在《红旗》上发表《教育本质问题研究》,经《对教育的再认识》(1986年)、《关于教育的本质与功能的探讨》(1991年),到《关于“教育”的随想》(2002年),先生对“教育是什么”的问题进行了持续的关注和思考。他认为:“教育本质是教育理论的一个根本性问题。探讨教育本质,实际是研究教育的最一般的规律。”所以,教育本质问题是教育研究所绕不开的。对教育本质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先生的认识范式和思维惯性。在这个问题上,先生从教育概念入手,采取近似语言分析的方法,对教育是什么,教育与社会、经济、政治等要素的关系,教育的出发点和基本任务等问题进行了讨论,提出了富有洞见的观点。但如果将先生的著作与他所拥护和信守的认识论原则相对照,就会发现美国学者阿基里斯在行动中的理论与拥护的理论之间所发现的差距。对一线的教师来说,他所声称拥护的教育理论和在其教育实践中所使用的理论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差距。行动中的理论有的是和拥护的理论对立的,有的还没有被“编码”,尚未取得正式的理论身份,只是以缄默的方式存在着。对研究人员而言,除了他在教学中存在着相同的现象外,在其研究方面,也存在着类似的差别,即实际起作用的方法论和所使用的研究方法与其所声称的方法论及研究方法之间存在着距离。所以,要获得对问题更深入的认识,必须要在直接批评个别观点的同时,或首先应该回到观点赖以生成的方法论,或认识论范式。在相同范式内的争论唯其具有相同的语境,因而有助于实质性的对话和争鸣。但如果争论在两个不同范式间展开,那么,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对自身范式的考量和对范式差异的鉴别。在对自身范式的反省中,对认识论主张的反思是一个层面,对实际的研究行动中所应用的认识论反思是另一个层面,而且也是更为重要的层面,因为它实际上决定了研究的行为和理论的意境。若此,先生的文集乃是一个开放的、未尽的思想集成,对其方法论范式的反思,还是一项长期的任务。

 

孙喜亭先生追求高远,特立不阿,恪守学者风骨,崇尚人文情怀,为我国教育理论提供了记载历史的思想资源。也许书写和语言再也不能承载他的思想,但我懂:他在,所以他思!

 

(周作宇 北京师范大学社科处处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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