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教育文集》是我国当代著名教育学家、北京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成有信教授关于“现代教育”问题的论文汇集，它反映了作者在“现代教育”问题上独立探索和富有创见的学术成就，也记录了作者在教育学领域长期艰辛探索和追求真理的人生历程。

“现代教育”理论，是关于人类教育历史进程和规律以及中国教育定位的重大理论问题，也是我国在结束“文化大革命”后教育改革向何处去的重大实践问题。“现代教育”或“教育现代化”中的“现代”一词，不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泛指的“时间”用语，而是有着特定历史内涵和当代实践意义的理论范畴。结束“文化大革命”后，教育领域和其他领域一样，面临着拨乱反正和纠正以往错误理论观念的艰巨任务。社会主义教育要改革、要开放、要发展，就必须进行教育理论的创新，就必须科学总结人类教育历史规律，就必须牢牢树立“现代教育”的理论观念。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若不确立“现代教育”这一历史概念，我们就难以正确地把握社会主义教育的历史坐标，就难以自觉地面向世界推进我国教育开放事业，就难以自觉地面向现代化推进我国教育改革事业。这是“现代教育”理论提出的现实背景所在，也是“现代教育”理论的实践价值所在。

在当代中国，虽然马克思主义早已为人们所熟稔，但是要科学地坚持和运用它并不那么简单。成先生是一位有着很高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修养的教育学者，还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他就潜心研究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并努力独立地观察、思考和分析中国社会及教育现实。改革开放以后，他较早地把马克思关于“人的依赖关系”、“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和“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和他们共同的社会生产能力成为他们的共同财富这一基础上的自由个性”三大历史形态观，作为研究人类教育历史以及中国教育现状的方法论。他以此为基础，系统地提出了古代社会和现代社会、古代人和现代人、古代教育和现代教育这些基本范畴，从而论证和阐明了“现代教育”原理。值得一提的是，坚持马克思主义也是需要理论勇气的，每当回忆起当年成有信先生勇敢面对来自那些非学术的怀疑和责难时，我们不禁对他的理论睿智和学术风骨肃然起敬！

作为一本文集，作者按论文主题分三部分进行了编排。第一部分集中在教育领域中的拨乱反正、改革开放、教育方针的根本转变等主题上。这一部分辑有作者关于我国社会主义教育方针、社会主义教育本质和职能、知识分子地位与作用等重要文章。其中，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上的“论知识分子的阶级地位和社会作用”堪称这个领域中的代表作。长期以来，我们在教育上的模糊认识和错误观念，说到底都是由于没有搞清楚现代社会和古代社会、现代教育和古代教育之间的根本区别造成的，是没有搞清楚社会主义作为现代社会、社会主义教育作为现代教育的本质规定造成的。作者在这里编辑的论文：有的是直接对“文化大革命”中所谓的“智育第一”、“读书做官”、“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学校”等口号进行的分析和批判；有的是对那些把社会主义教育本质说成是教育的无产阶级性这种片面观点进行的批评和分析；有的则是对社会主义教育作为现代教育所具有的生产性、科学性、阶级性、文化性及与市场经济密切联系的全面属性进行的正面分析和论证。今天，当我们回顾改革开放初期教育战线上的拨乱反正时，就难以忘记先生当年曾经发表的鲜明观点、曾经作出的深刻分析和曾经有过的犀利笔锋！

文集第二部分以“关于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及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分离、结合与教育”为题，选编了作者20世纪70年代末以后发表的六篇关于这一题目的论文。其中，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上的《论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实质》和发表于《华东师范大学学报》上的《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分离、结合与教育》是两篇极富创见的大文章。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关于教育问题的著名论断，在新中国教育理论与实践发展史上也是一个重要问题。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对于这一问题的认识和实践，曾经走过曲折的弯路和遭受过严重的挫折。作者早在50年代末留学苏联攻读哲学博士学位时就以此为题进行过研究，改革开放以后则把这项研究进一步推向理论创作的高峰。他提出教育与生产劳动相互关系在历史上经历了两次分离并在第二次分离的同时走向结合，并认为两者分合是随着生产、经济和社会发展而客观展开的自然历史进程。他还指出，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在现代社会的普遍展开，从根本上取决于现代大生产、现代科学技术和市场经济发展的要求，并且两者的结合点就在于现代科学技术的进步。同时，他还论及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自觉”和“自发”两种模式问题，与此相联的“脑体、城乡和工农”三大差别问题，现代社会条件下的童工问题，等等。从这些论文中我们不难看到，作者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对这些问题展开的讨论，是极其富有创新性、深刻性和彻底性的，无疑这些分析都有助于把“现代教育”理论建构得更加坚实，更加挺拔。

文集第三部分是围绕着“现代教育”这个主题选编的，其中包括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杂志上的《现代教育的特点及其本质》这篇有着奠基性的作品。这是一篇关于“现代教育”理论的扛鼎之作，其中深入而全面地论证了教育历史划分的生产力尺度、现代教育与古代教育的主要区别、现代教育发展的历史进程、现代教育的本质特征等重大问题。另外，这一部分还选编了《简论现代社会、现代教育和现代人》、《主体性是现代人的基本特征》、《现代学制的发展趋势和我国的学制改革》、《论普及义务教育》、《公民·公民素养·公民教育》、《略论师范教育的产生和发展》、《略谈现代学位制度》等重要篇目。这些篇目涉及到现代教育的培养目标、义务教育、师范教育、学校制度、学位制度、民办教育等方面，它们都是现代教育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这些篇目中可以看到，作者依据马克思关于人类社会发展的“三大形态”说，把“现代教育”界定为，在大工业生产、市场经济和科学技术基础上的现代社会培养具有独立人格的现代人的教育；由此提出现代教育的根本目标就是培养现代公民（即现代人），现代公民的核心素质乃是主体性人格，现代教育的核心特质就是主体性教育；进而提出社会主义教育也是现代教育，根本目标就是要培养社会主义公民，社会主义教育应当大力实施主体性教育。我们可以说，至此“现代教育”理论才得到了全面的铺展和论证，其丰富内涵也才得以深入的开掘，其体系框架也才臻于完整建构。

应当说，成有信先生在中国“现代教育”理论建设上是有突出贡献的。自改革开放以来他长期活跃在教育理论战线上，持之以恒和逻辑一贯地从事了“现代教育”理论的建树和建构，从而成为我国当代最富有理论创见的教育学者之一。教育现代化，这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基石所在，也是中国教育走向世界的使命所在。为了实现教育现代化，我们需要关于教育现代化的理论支持，也需要中国学派的现代教育思想的建设。应当说，成有信先生对于“现代教育”理论的研究，乃是对中国学派的现代教育理论的宝贵探索，是有着重大理论价值的学术成果之一。笔者作为追随先生多年的学子之一，深为先生的艰辛探索所感动，也深为先生的学术成就所骄傲，更为先生的学术风骨所敬仰。对于成先生所做的学术探索及其成果，在评价上当然要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因为任何理论都是一定历史时代的理论，也都是作者个人的学术见解。但是，从思想文化角度说，任何曾经反映或体现“时代精神”的思想和理论都不会过时，必将永远成为后人继续前进的基石和理论创新的资源。诚如西方学者曾经讲过的，在哲学研究和发展上，后人可以超过康德，但不可能绕过康德。我们同样可以这样说，在我国“现代教育”理论的建设和发展上，一定会有后来者的创新和超越，却不能无视成先生曾经作出的研究和成果。今天，我们仍然面临着如何构建中国社会主义现代教育理论的历史使命，我想我们一定会从“现代教育”思想中获得宝贵的启示和经验的。

（邢永富 首都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