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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十年来中国教育无中心思想之原因
六十年中国新教育思想大体已如上述,各种思想对于实际教育的影响,已于各章中分别说及,本章略为综合的批评。
著者深信宇宙间一切现象均须受因果律的支配,历史不能例外,思想史亦不能例外。就数十年过去的事实看来,我们对于近代教育思想之进展可以得两个基本概念:第一是各种思想之发展与其起伏,均有政治的、社会的因果可寻,教育本身不是如一般教育者所想像之独立的东西。第二是因为数十年中国社会与政治变动甚剧,影响及于教育思想而不能有直线的发展,只有曲线的进步。这两个基本概念的实证,第三章以下曾分别说及,这里只综合略述之。
中国兴学不过六十年,各种教育思想纷然杂呈,无中心思想贯彻一切,在某派的历史学者看来,以为这是偶然的现象,但我们则以为有显然的因果。只要摒除意气,从事实上观察,便可知此数十年教育上之所以无中心思想,显然有下列的两种原因:第一是中国在此数十年间因外力之压迫,社会组织、政治思想发生急剧的变化,教育者事先无深切的研究,只是临时应付问题。第二是当此新旧交替的过渡的时代,外力逼迫我完全抛弃旧的社会制度,而我因历史与交通的种种关系,新的组织固不尽合需要,旧的俗尚亦不能一时革除,于是新旧冲突而成为徘徊歧路的现象。现在且简单说明之。
中国在历史上为小农制度的国家,家族观念极重,民性偏于保守,故儒家的中庸思想能支配数千年的社会,独裁的专制政体亦能绵延数千年。因为小农制度与家族观念的发展,社会经济不如资本主义的国家集富于个人,亦不如共产主义的国家集富于国家,而将全国富力分散于社会。所以社会上以家给人足为其生活的理想,对于国事则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态度出之,而视为少数君相官吏的事情;而少数号称治国平天下的士人反在社会上占了很高的地位,有“食人、治人”的特权。故中国旧日的教育制度每具家族制度的精神(师生如父子),教育事业由人民自理,国家只行使监督权(考试);教育方法重内心的修养,不重外力的发展,而以奇技淫巧为可耻;教育目的以尊崇古训、保持家族(扬名声、显父母)为指归。受教育者除最少数之贫困子弟系为谋日常生活的便利而外,余则均以做官为最后的目的,而不事生产的官吏在中国竟是一种最高贵最有利的职业,所谓读书人均以此为惟一的出路。这是中国旧社会与旧教育大概的情形。
再看西洋工商业社会的社会生活与教育情形怎样?自工业革命而后,资本主义逐渐发达,社会生活以个人为本位,自由竞争制很足以鼓励个人的上进;而因为国内工业发达,不得不向国外谋销场,国际的竞争则非国力为后盾不可,所以个人与国家发生密切的关系,遂使资本主义与国家主义同时进展。故十九世纪以来,工厂式的领班制逐渐发展而为列强通行的教育制度,教育事业由国家经营,教育方法重外力的发展(注重物质科学),教育目的在偏重国势之扩充,受教育者以谋生与为国为主要目的。一切恰与中国的情形相反。
若听这两方面的教育制度自然发展,二者决不会有趋于一点之日。可是中国自鸦片战争而后在国际上累受巨创,社会组织因外国经济势力的侵入而发生动摇,为图国家的生存计,不能不变法,不能不改行新教育制度。当时主张改行新教育制度最力的人如张之洞、张百熙等,纯然为旧式官僚,不独对于教育无确切的研究,即教育常识亦不够用,故学制系统之中初不列入女子教育,而宣统间之法令竟将多级误为单级。民国改元,国民党执政,亦无确定的教育政策,蔡元培任教育总长时所发表之新教育意见,虽然在教育哲学上有相当的价值,但对于教育行政则全无办法。自此而后,凡总揽全国教育事务之教育首长,无一人对于教育有确切的研究,更无一人有何种特殊的贡献,乃至欲求合乎教育原理的教育政见亦不可得。在社会方面亦无真正的教育家,足以表率群伦,倡导一切。所以学校制度时而仿日,时而仿德,时而仿美,全凭外界的势力为转移;而教育思想则更混乱异常,惟凭少数人的直观或世俗用语为标准(如职业教育、党化教育)。此无他,就是由于数十年的教育者受了数千年传统思想的陶铸,其本来的意向,原是尊崇古训,黜抑西化的,不过为环境所迫,不得不改行新路为应付之资。故在形式上力求惟妙惟肖地模仿西洋教育制度(如中小学教科用日、英文本之类),而潜意识(sub-consciousness)则切实回向旧路上走。因此,数十年来的种种教育思想都只在表面上浮沉。其潜在的伏流,自始至终不被截断而且不时抬起头来,冲断浮流。伏流的枝节很多,其大干有二,即(一)科举遗毒,(二)复古思想。
二、旧思想对于新教育之影响
前面曾经说过,无业的士人阶级,在中国社会上历来便有特殊的地位,而士的出路以做官为惟一的途径。自唐代改用科举取士,明清改试八股而后,所谓读书人者,其目的既在做官,其见闻更为狭隘:当其在寒窗苦攻之时,除四子经义而外,固不知世界还有何等事物,一旦登科出仕,亦本其四子经义的陈说以治天下;人民化之,自然更不知除读书人所称的四子经义外还有何等事物。故读书与做官成为必然联属的名词。清末因外患的压迫,而不得不改行新教育制度,但在当时看来,所谓新教育者不过将书院改为学堂,将八股改为教科而已。教育的效用,仍与八股无异。所以光绪二十九年张之洞等奏定学堂章程,一面请废科举,一面对于学校毕业生仍以科名奖励。民国以来,科举奖励虽然废止,但此种思想却深入人心:乡间父兄之送子弟入学校固然以功名相期,子弟之入学校者,亦莫不以得一官半职扬名显亲自期。至于国家遣派国外留学生原以强国为目的(当今之时欲国家强盛,自非从学术上努力不可,所谓留学生者,消费国家的财力最多,对于振兴学术所负的责任最大),但因派遣政策之错误(即以受教育替代研究学术,详见舒新城著《近代中国留学史》第十五章)与科举遗毒的影响,留学生虽然自光绪二十九年而后成千成百地出去,但在国外既以受外国之教育为目的,于学术上少努力,回国又以求得一官半职为要务,而不继续于学术上用功夫。流风所及,遂致无业游民与教育普及为正比例的增加。而各种教育思想均无所救正,这是旧思想支配新教育之一例。
又因为数十年来无表率群伦的教育专家,对于西洋教育固然无综合的彻底的研究,而不知其真正的优点之所在;对于中国固有的教育制度、教育方法亦无确切的了解,而不知何者当弃,何者当取;只凭环境的驱策,效梁启超之徒然唱“中国旧东西是不够的,外国许多好处是要学的”,遂致教育上一切常为囫囵吞枣地模仿,而不合中国社会的需要,致社会旧俗尚无适当的替代而不能改革。教育者与一般社会的潜意识,则对于中国的旧文化仍为无抉择地骸骨迷恋。于是一面趋新,一面复古。复古的教育思想,绵延的时间最长。薛福成、李鸿章之提倡西学固以复古为言,张之洞辈之提倡西政亦以提倡古学为号召(他并在湖北设立存古学堂),乃至民国十四年章士钊长教育部,十六年刘哲长京师大学,亦莫不以复古为惟一的要务。所谓名流如唐文治辈,其教育思想更无不如此(详见舒新城编《十五年中国教育指南·附录》)。所以数十年来新教育不能获得其应有的结果。这是旧思想支配新教育之又一例。
三、六十年来教育思想进展之现象
从第三章以下各章所述的思想看来,无处不足以证明教育思想是受政治思想与社会思想的影响而产生、而变化。就各种思想的内容考察之,亦未尝无进步。不过进步不是直线的而是曲线的。例如科学教育思想,发自于同治年间之西学时期,然而光绪戊戌而后西政思想产生,科学教育即无人过问,直至西政发生流弊,科学教育思想始藉西艺的躯壳而复苏;乃到民国初元又隐而不现,五四而后又始大倡。以民国的科学教育思想与清代的西艺思想较,自然是有很大的进步,然而必得转几个弯子,而不一线前进(其他各种教育思想亦大体如此)。其原因就是由于社会思想与政治思想变动的过剧,影响及于教育所致。中国社会的情形最复杂,六十余年来,无时不为外患所逼迫,也无时不有内乱相乘(以民国来为最甚),一方面受世界潮流的激荡,非跟着世界的列强向前走不可,而国内交通不发达,内乱迭兴,又不能举全国而跟他人走。所以国内社会生活显然形成两橛:一橛尽量吸收西洋物质文明(如京津沪汉等处之大都市),一橛尽量保持古代小农的生活。于是社会上政治上无时不发生冲突,社会思想方面有主张农业立国的(有章士钊为代表),有主张均富于社会的(见前溪著《中国新经济政策》),有主张普产主义的(胡汝霖所倡,见《新国家》杂志),有倡基尔特主义的(张东荪等),有倡共产主义的(共产党),有倡无政府共产主义的(无政府党),有倡民生主义的(中国国民党);在政府方面,有主张君主立宪的(保皇党),有主张民主立宪的(同盟会),有主张议会政治的(共和党),有主张一党专政的(共产党),有主张复辟的,有帝制自为的。教育遂受其影响而发生各种思想,如清末的社会及政治方面均以外侮为中心,教育思潮虽有种种,但大体一脉相承,以富国强兵为目的,以模仿日本为手段。民国来,社会及政治均以内乱为中心,就教育思想的程度言,虽已不如清末之专事模仿而有自觉性,但因为社会秩序紊乱,政治失去重心,所以起伏不定而且互相冲突。故各种思想之进展更为曲线的。
六十年来教育思想之进展虽为曲线的,但却有共同的轨迹可寻。这轨迹的第一线是由模仿的进而为自觉的,即由趋步他人(日本)的后尘进为自己设计解决自己的问题。民国来之各种教育思想,虽然都曾受着外界(国以外)的影响,然而倡导某种思想的目的与其出发点,除最少数外,均以本国社会的需要为主(如教育独立、非宗教教育、科学教育等)。第二线是由特殊阶级的进而为平等的。清末女子不能与男子受同等教育,民国四年有预备学校的命令;五四而后民治主义教育思想大倡,男女的不平等与社会阶级完全打破,即其实例。第三线是由装饰的进而为实用的。清末以“制造乃工匠之事,儒者不屑为之”。现在则职业教育四字为通人所乐道,其明证也。
四、今后的途径
从上面所述的种种看来,我们知道中国六十年来教育思想发展的因果及其进步的趋向。今后的途径如何?著者敢述个人的意见以供参考。
关于今后教育上的实际设施,将于《近代中国教育史》中详为叙述,此处只略述思想上应有的倾向。要定今后中国教育思想的倾向,第一要知道教育是人类活动的一部分,绝不能离其他活动而独立;社会、政治、经济各方面的理想与事实都足以支配教育,故教育的改造,绝不只是一个教育问题,而是社会、政治、经济各方面的问题。我们在此处虽然以研究教育问题为中心,但万不可相信教育万能,也不当相信教育无效。我们所当注意的,只是教育是人类活动中的一部分的事实,它虽然不能离他种活动而独立,但它的改造,却也影响及于他种活动。因此,我们要指示今后教育的途径,应当看清社会、政治、经济各方面的情形,建立一个可以达到目的的康庄。
其次,中国现在的社会情形很特别,世界潮流既然从各方面逼迫她向工商业制度的路上走,而她的旧组织又从各方面──交通阻滞、兵匪横行等──牵制着不许她向那面走。在这过渡的时候,既不能保留旧的,也不能全用新的,应得斟酌于二者之间另辟一条新路。
现在中国政治不上轨道,社会兵匪横行,无秩序,无组织,经济濒于破产,而两橛的社会生活现象,仍然如故。中国所以弄到这样地步,有两个总因:第一是列强的压迫,第二是国民对于国事中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儒家政治思想的毒。要脱离列强的压迫,非在经济上谋独立,军事上能自卫不可;要民众对于国事有天下兴亡匹夫匹妇有责的态度,则非加以民治的政治训练不可;而要使教育普及于现在交通不便的乡村,须首将集中都市的现在教育制度打破,除特殊学术教育机关择地设立外,应在乡村设立有指导员的图书馆、科学馆、体育馆,便乡民有自由受教育的机会;次则厉行考试制度,使在校读书与受三馆指导在家自修者均受同等考试,以为国家各方用人的标准。这种教育,我暂名为导师考试的教育。
因此我们对于今后的教育的途径,我们可以得下列的结论:
第一要经济独立,应提倡生产教育(不是职业教育;职业教育重个人生计,生产教育重国家富力)。
第二要求在国际自卫,应提倡军事教育。
第三要民众对于国事负责,应提倡民治教育。
第四要使现在中国的教育普及,应提倡导师制、考试制的教育。
十六年,三月,南京。
《教育杂志》第20卷第9号(1928年9月)
注释:
本文是舒新城著《近代中国教育思想史》的结论部分,又发表于《教育杂志》第20卷第9号(1928年9月),作者的《中国教育建设方针》(上海中华书局1931年版)一书亦收有此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