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

本案为救正现行教育制度的弊端而发，此项制度又系由清末的外患逼成，故于未述正面的改革目的与方案以前，应先说明现行学校制度的由来及其所以产生弊害的原因。因之，本案共分四项说明：（一）中国现行学校制度的由来；（二）此制度的弊害及其原因；（三）改革的目的；（四）改革的方案。

一、中国现行学校制度的由来

中国是数千年的小农国家，社会组织、政治制度无不以此小农的经济秩序为背景。小农社会的人民，以“家给人足”为公共的生活理想。故民族精神好静而恶动，好和平而恶战争。经济思想以均富于社会为原则，政治思想以垂拱而治为本位；而一切行为标准，均以维持家族发达为目的。数千年来的教育制度，在形式上虽有种种变化，但其精神则一以人本主义为主。所谓人本主义，即重内心的修养，不为技巧的竞争；重文化的陶冶，不屑于物质享用之追逐。大学言“治国平天下”，以“正心诚意”为始基；孟子谓“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皆是此种精神的表现。故在学校制度上，既以小农社会的组织为根据，听人民自由经营教育事业，任其将学校散布乡村，便农民子弟自由入学，政府惟从旁督率之。在经济上，更以“量力纳费，量能授奖”为原则，使贫苦之士，均有上进的机会。在教学上，则以个别指导、独力潜修为主，不重机械的讲授，与时间的限制。而师生之间的关系，每以宗法的伦常观念出之，将师与君、亲并称。此种教育，虽不尽适于中国现在的过渡社会，但确系小农制度的产物，其精神亦不至于尽不适用。

中国现行的学校制度，则完全为工商业社会的产物。此种班级制度，在西洋历史亦甚短。十七世纪中捷克教育家廓米纽斯（Comenius）在其所著的《大教育学》中，即有班级教学的提议。但当时无人注意。到此世纪末，法国劳沙尔（La Salle）组织基督教兄弟学校，始用同时教多人的方法，但亦不能盛行。及十九世纪初元，英国工业革命告成，工人在生活上既需要较高的知识，而厂主又诸事从经济上打算，不能为之延请个别的导师。兰楷斯德（Lancaster）与柏尔（Bell）为贫民设学的领班制（Monitorial System）遂以成功；不数年后而推及全英，十余年后而推行美国，数十年后而推行世界（现在的班级制，自然经过许多修改，此处只述其来源）。这种整批生产（Mass Production）的班级制，虽然与工业社会的生产概念不相背，但把人当作机械看待，已为现代世界的教育者所不满而时时提倡改革（此种议论在世界新教育协会的机关杂志The New Era上发表得最多）。在中国则除此种公共的缺点而外，并与社会组织不相应。照常情讲，此种整批生产与集中都市的班级制绝不能发现于中国，然而中国行此制将及三十年，究属何故？

中国之改行新教育制度，并非对于旧者发现若干缺点，亦非真正了解新者之优点，而认为可以补救旧者之缺点。只因鸦片战争而后，屡次逼于外侮，求所以自强的道路而不得。适邻近的日本，因变法而强，于是将社会环境、历史背景一概不问，只从表面上模仿其办法。当时之所谓新政，既以仿照日本为惟一要务，而光绪二十九年，张之洞等奏定学堂章程，除将日本章程大体抄齐而外，并限定办学者非去日本一行不可。于是大错铸成，以后的教育制度，虽有所谓德国化、美国化、法国化，而常有更改，但中国旧教育制度的价值，完全无人回顾，而中国社会环境、历史背景，与新教育制度是否相宜的问题，更无人注意了。总括说来，中国现行的学校制度，完全是由于外侮逼成，倡导者初不曾在国情民性上有精详的考虑。

二、中国现行学校制度的弊端及其原因

因为现行的学校制，系由外侮逼成，于中国社会环境、历史背景，无适当的根据，所以行之数十年，弊端百出，其最显著者有下列各端。

（1）畸形发展中等以上学校集中都市，而国内交通不便，都市生活程度与内地乡村相较，每超出四五倍──如上海之与川北、湘西边县──乡村农民子弟在经济上既不易负担，在习惯上又不愿外出；即使力能外出，家庭愿其外出，亦因都市生活较乡村生活便利舒适，青年在外受教育多年，耳濡目染均为都市的物质文明，在都市生活惯了，毕业后每不愿再回乡村过从前的素朴生活。故中等以上之教育机会，既有完全为都市子弟所独占的趋势，而由学校造就之各种人才，亦群集于都市，以致在都市有人满之患，在乡村有无才之叹。

（2）无业者增多中国原系以农立国，而现在学校制度，在形式上既以工商业的社会组织为根据，在内容上亦以工商业社会的教材为教材。但社会的经济秩序，则数十年来的变更甚少，遂致教育与社会需要不相应，毕业生无业可就。据中华职业教育社统计，自民国六年至十五年十年间，江苏中小学校毕业生之不能升学、又无业可就者，其比例率常为百分之四五十，已足证明教育之不能改进国计民生；而内地学生之不能升学而又无业可就者，其比例率当有过无不及。此实内乱之重要原因，更非特别注意不可。

（3）教导失效教育的收效，全在人格的陶冶。昔日以师生拟父子，固然宗法观念太重，但在增进教育效率上，却有其相当的功用。自改行新教育制度而后，师生之间的关系，完全为商业的。教师之教学也，为生活而贩卖知识；学生之求学也，以代价而购买知识。故师生不独如路人，并且以利害问题而成寇仇。十年来学校风潮常以驱逐教师为对象，最近则成都第一中学并有学生殴毙校长弃尸井中之事。为教职员者，常有“愿世世生生不再投胎做教师”（吴稚晖语）之感，更何能说到人格陶冶与教育效率。

现行学校制度所有的弊端，原不只此，但即此三者，已足以证明教育破产，非极力救正不可。此种学校制度，原为世界文明国所通行者，日本且以之强国，何以到中国竟橘逾淮而为枳了。这就是本节下半段所要讨论的问题。

教育必得与社会的需要相应，方能显其功效，而社会的需要，又每以经济的制度为主要的决定因素。日本之强盛，固曾有许多得力于此种学校制度，但她原来是近于工商业的小国，当明治维新之初，虽然还是封建制度，然而以系统的计划切实向资本主义方面走，故经济制度革命与教育制度革命同时进行。所以她的经济制度上的资本主义向前发展，整批生产的学校制度，也跟着收效。中国为地大物博的小农制度的国家，天然的条件既与日本不同，而处于国际帝国主义压迫之下，处处为不平等条约所束缚，经济更无从发展。社会经济制度既不曾有所变更，只有教育制度模仿着资本主义的办法，教育自然不能适应社会的需要，自然要弊端百出。

三、改革的目的

现行学校制度的弊端既如上述，改革的目的，自然首在去弊。但最主要的，还是在积极谋中国的独立自强。中国近百年来无日不受列强帝国主义的侵略，现已成为半殖民地的国家，要谋独立，首当注意于经济问题。但因地大物博，交通不便，社会的生产情形还在手工业时代，并且以农业为主。目前既不能将现社会的经济制度一律推翻，而效日本之由封建制度一步跨到资本主义，即在将来，亦不当追踪资本主义的后尘，自寻苦恼。故就世界经济趋势与中国立国本源上着眼，均当以发展小农制度的农业为主。

要发展社会经济能力，外而不平等条约之解放，内而各种事业之建设，都属重要。但教育为建设的重要工具，更当追随着社会经济制度与历史特质进行，以期收效迅速。故改革现行学校的目的，分析起来，有下列各项。

（1）使都市教育与乡村教育平均发达，在乡村注重改进农业生产，在都市注重制造业之发展，以谋国家经济的独立。

（2）使乡村农民子弟于不增加生活负担之情况内，能自由入学，以普及农民教育。

（3）使教育与生活打成一片，以发展个人职业。

（4）使师生之间的关系建立在人格之上，以增进教育效率。

【办法】

根据上述的理由与目的，拟订改革纲目如下。

（一）基本原则

（1）一切改革，均取进化主义，不取革命手段，以期社会秩序安稳进展。

（2）一切设施，以根据历史背景、适合社会需要为主，不徒事模仿，炫奇立异。

（3）一切进行，力求经济，以期轻而易举。

（二）实施方法

（1）学校系统仍照十一年教育部所公布者，惟在学年龄，只定为一种标准，不必严法以绳。

（2）全国各级学校，现在均用二重制：①即已有之学校，听其继续存在，惟中等以下之学校，注重个别指导，专门以上学校，厉行导师制。②在乡村增设图书馆、科学馆、体育馆，延请指导员指导不能入学校之儿童与青年，辅助其自修各级教育。

（3）全国公立之教育与学术机关一律免费，除在学程上须受考试外，不受经济及性别之限制（免费在事实极易办到，另有免费案说明之）。对于贫苦子弟更采奖学制，以辅助其直接生活上的费用，使之上进。

（4）各级教育的标准，由总持全国之教育行政机关，据教育立法机关之决定公布之。但只以国民所应具的基本常识及各级教育的公共要素为限；其适应各地方特殊需要之课程由当地教育立法机关根据全国教育方针拟订，交由地方教育行政机关执行，由全国总教育行政机关监督之。

（5）各种课程，在国民基本常识方面，以唤起其对于国家之自信力（数十年来，因外侮相逼，国人每自居劣等民族而不疑，此不良概念之影响于国家前途者甚大）为原则。其他以改进农业生产为主，发展工商业为辅。

（6）严照各级教育标准，厉行考试制，不论校内校外生，凡欲得某级学校毕业或某种专科研究文凭者，一律须受试验。国家用人，即以考试结果为取舍标准。

（7）图书馆、科学馆、体育馆的设备及运用，仿美国葛蕾学校制度（The Gary School System）的办法，以实事求是、终日应用为目的。各省之有省立大学者，即就其已有之三馆扩充，指定一部分教授为导师，指导校外学生研究专门学科。各县之有中学者如之，以中等教育程度为限。再以镇为单位，添设三馆，以初中以下之程度为限，延请专人负指导之责，以期普及。更就各地方特殊情形设特殊的图书馆（如上海之商业）、科学馆（如汉冶萍之煤铁），指导青年实地研究，以谋特殊事业之发展。

（8）在学校以外自修各级课程者，不限定年龄与时间，以考试及格为标准。他们自修各级课程时，除可在规程内自由请求三馆导师指导外，并可由家庭延请教师指导。

（9）乡村之科学馆附设农事试验场，负改良该地农业之责；图书馆附设通俗讲演所，负开通该地民智之责；体育馆附设卫生处，负当地公众卫生之责；其他各特殊地方之科学馆，一律设特殊事业试验所，以谋改良各种产业。

（10）导师俸给、三馆用费，完全以间接的税收方法供给之。除自愿捐赠者外，无论学生或其保护人均不与导师发生直接的经济行为（此即师书院制与义塾制之遗意，打破现制的商业行为，以期增加教育效率）。导师指导应以知识启发、工作参加为主，不重空疏的讲演。

（11）平时由教育行政机关分派督学，巡视各地。一面考察学生成绩，一面指导导师（办法略见拙著《教育丛稿·书报指导员与地方教育调查研究专员刍议》）。每学期由督学互换视察地方主持考试；非有最特殊事情，不调集学生会考。

（12）三馆的添设，逐渐进行。先用艺友制的方法──即陶知行现在晓庄乡村试验师范学校所试行者，略与徒弟制相类──培植导师。次由政府公布各级教育的考试规程，先使不曾受学校教育而有相当知能者与考，以移转民众“视学校为教育的惟一途径”之视线。次择适中地方，先设立三馆，用科学的方法，诊察比较三馆与学校之效率，依次逐渐推及乡村。（清末改行新教育制度，将书院、私塾认为与现行学校制度不能并立的东西，所以倡此必得去彼，以致实际上毫无预备，惟在形式改换名目，结果演成换汤不换药的滑稽剧；现在三馆之添设，只视为学校教育的补救与辅助，性质上并无冲突，所以不必如前此之急急，但收效则可断言。）

（13）三馆经费之来源有二：①移用他项不必用之经费；②增加教育税收。第一项以军费为最多。据民国八年之国家预算，军费达支出之百分之四十二，教育费不及百分之一。民国十五年，广东全省共收一万万余元，军费达百分之七十二，教育费只百分之一。若照文明国通例，教育经费达百分之二十，则一切教育推广费均不成问题。其次为寺产。寺产兴学，倡于张之洞（光绪二十四年，他所发表之《劝学篇·兴学章》，即详言及此）。全国庙产，每年收入不下数万万元，提拨一部分充三馆经费，即有余裕。第二项若每县以十镇计算，每镇三馆，计三十馆，每馆平均以三千元计算，不过九万元。举行遗产累进税，与调查荒地作为教育基金，亦有盈无绌（此不过略为估计，实施时当详为规划）。

此种改革之特点，第一，能使社会秩序不发生丝毫紊乱，而可增加教育之效率。第二，农民之子弟，不必专门划出若干年之时间，亦不必增加生活上之负担去求学，即可于农隙或辅助家庭作业之余，在家庭中受教育，教育极易普及。第三，父母可以就近或延专人教导子女，国家无形中增加许多教师。第四，教育与生活打成一片，农产工商业既可以改良，个人生计可以解决；现在都市教育畸形发展之弊，亦可免去。第五，师生之间，无直接的经济行为，学生之受教，教师之教学，均由国家直接负监督之责；现在的商业关系，寇仇行为，可以打破，而可收人格陶冶之效。第六，利用三馆既可以养成青年独立潜修的学风，并可以发展产业、促进社会教育。第七，三馆经费，既有不病民的确定来源，支出方面，又无学校之种种糜费，甚合经济原则；分设座位，交互利用，既无空置的教室，更无无用的宿舍，房屋亦极经济；学生就近入学，于不增加负担可以求学外，并能助理家务，国民经济上，所得更多。第八，三馆制系集书院制、私塾制的长处，融合以班级制、考试制的优点，与民众生活习惯、社会意识相应，进行必无阻碍：既可以发展社会经济能力，又与现社会经济制度不相冲突。此种轻而易举的方法，实是救正现在学校制度弊端的要图。只要政府有决心，厉行考试制度、培植导师，便可实行。

《中国教育建设方针》第31～43页，上海中华书局1931年版。

注释：

本文是舒新城在1928年5月大学院全国教育会议上的正式提案之一，后由作者更名为《中国学校制度之改革》，发表于《中华教育界》第17卷第5期（1928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