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说现在教育界何以急需创造环境的教育者以前,要先举几种事实作反证。
第一,是在都市学教育的学生毕业后不愿回内地乡村去做教师。因为没有实在的统计作根据,我不敢说有几分之几不愿回去。但据我个人接触所及的,在南北两高师毕业的川、湘学生,许多不愿意回本省去做教师;在川、湘省城师范学校毕业的学生,又多不愿意到各县去做教师。问他们的原因:第一句话是“内地的事情难办”,薪资不丰还是第二问题。再问内地的事情何以难办?大概都说:“地方上极不开通,父老顽固,绅士把持,无论你有怎样好的计划,都不能实行。与其牺牲精神于无用之地,结果反弄得于人无益,于己有损,不如在外面交通地方尽一分子的力量,还可以收较好的结果。”此外还有人说:“内地交通不便,于个人学业上没有益处。”但比较的是少数。至于因内地薪金太少而不愿回去的,则为数更少(事实上有许多人情愿在外面拿很少的薪俸,不愿回本地做事)。因为内地生活程度低,用钱的机会少,所入虽少,但积蓄反较容易;大家都知道此中情形,所以不专在薪金多寡上计较。内地各省或各县的人民费了许多的时间与金钱,培植许多子弟,但许多不愿回去,结果只为都市交通的地方代劳。
第二,有志到内地各县去作教师的人,不能久于其事,终久要为本地的环境驱逐出来。常导之先生前在《教育杂志》上发表一篇《现在的中国急需书生式的教育家》的文章,列举许多条件。张东荪先生把他转录到《学灯》,并加一段按语,说书生式的教育家也必须有相当的境况,而列举五条条件。不久,导之先生又举出两件事实,说他的同学某某两君都有志整顿本地教育,但因战不胜环境的势力,终于自退。并由此证明书生式的教育家难于立足。结果,各地费许多时间精力造人才,仍与本地教育无关,还是替都市交通的地方代劳。
趋易避难,本是人之常情。内地交通不便,风气闭塞,一切事业都为旧人物把持;新进的人起初怀着满腔热血,想改良地方上的教育,及至感着困难,便退而另走他路──对于教育有兴味的,到都市交通的地方去做教育事业;没有兴味或有兴味而坚忍力不足的,便转入政军各界──本不能深怪。常先生以为现在中国急需书生式的教育家,是感于许多教育者政客化、市侩化而发,所提出的三个条件实是现在的教育者所必不可不具的。但其观点只达于教育者不为环境所同化而止。张东荪先生所附加的条件──一、有比较充实的图书馆;二、有余款以备随时购买新出版物;三、有比较可用的实验室;四、有读书的余暇而不尽耗其光阴于授课;五、家庭有相当的奉养,不致另兼他事──则完全从环境方面着眼;其意似以为要教育家能实行做书生式的教育家,必社会上先预备有良好的环境而后可。常先生的复信则更谓物质环境虽好,如教育界风气未转移以前,书生式的教育家能否有为,还是问题。常张两先生所提出的种种条件与事实,我都相信;但就两先生所讲的,以及我自己直接经验的综合看来,常使我发生下列几个问题。
1.教育的功用怎样?在于创造环境,还是处处受环境的支配?
2.张先生所假定的物质条件固然是一般教育者所急需要的,但现在的中国有几处能办得到?
3.假使新进的教育者都如常先生所举的事实,避难就易,教育的改进究竟希望什么人去干?
4.假使教育者都不愿“归田”而集中于都市交通之处,内地与交通地方的文化,其程度相差不愈距愈远吗?都市不感“才”满吗?
5.一般真的教育者既不愿“归田”,而教育事业又不能停止,内地的教育权是不是要为常先生所讲的骗子式、市侩式、政客式、旅客式的教育家所操持,而把教育弄得愈趋愈下吗?
6.果使交通都市与内地的文化程度一天隔离一天,人民的智识道德相差太远,社会能不致畸形的发展而不发生流弊吗?国家能希望它进步吗?
上面所举的几个问题,我曾想了几次,但所得的答案都不圆满。我个人平日有点迷信教育,虽不敢绝对说教育万能,但总觉得教育可以改造环境。倘若社会上的事业都弄得很好,物质的条件都样样具备,只要有人去享用,什么人都可干去,更何贵乎教育者?我以为教育者是社会的医生,教育者的责任在诊断社会上的病症,而为之对症下药。社会改造家者说:社会不良,应当和社会奋斗;教育者应当说:社会不良,应当诊视其不良之所在,而为之救正。所以独善其身与坐享其成的教育家,不仅现在不需要,将来也不会需要。因为世界永远在进化的途中走,无论何时,总不能达“完全”的境地,只能向完全的路上走。世界既然只是向完全的路上走,无论何时的教育家,都要时时刻刻创造环境。从历史上看来,自战国时起,大家就感觉着社会不良,而孟子有正人心、息邪说的倡议,但现在一般人还是如此感触;自柏拉图提倡新教育,但现在还是讲新教育。所以我敢说独善其身与坐享其成的教育家,将来也不会需要。过去、现在、未来的教育界所需要的人才只是一种;要解决我上面所列举的问题,也只有这种人才能负责:就是
创造环境的教育家。
创造环境的教育家,过去也曾经需要过,只要翻开教育史一看就知道,现在不必赘说;未来还需要,现在还是一种推理的结论,也不必深论;只单就现在需要的情形说说。
社会不良,国事日坏,是一般人所公认的;风气不开,办学校筹款不易,骗子式、市侩式、政客式、旅客式的教育家及绅士、武人把持教育,阻挠教育,也是一般真正的教育者所承认的。社会上的现象既是如此,要想改进它,在教育者的眼光看来,唯一的方法只有从教育入手。既然要从教育入手,只以教育为职志的教育者自己挺身去干,只有自己创造良好的环境,自己去享受。教育者既然在这时要实际运用教育改革社会,除应当具备常先生所提的三条条件──一、只知教育,不知其他;二、洁身自好,不沾染市井气;三、多读书籍,不盲从一说──努力充实教育上的基本知识,培养个人的人格以外,还有创造环境的精神与知识。
创造环境的精神,第一要能自己立得脚住,虽日与不良的环境接触,但能不为环境所转移;第二要有坚强的意志,不求速效,不以失败而灰心。这两项,一般人都会知道。至于创造环境的知识,抽象讲来,也很简单:就是要明白世界大势,深知本国社会状况,而能运用科学的原理与方法改进社会。可是一般教育者却不注意及此。
假如有号称工业家者在此向我们说:“我极有志改进中国工业,但社会环境太坏,筹款既难,办事也不易,没有方法,只好改做教员。”我们一定要笑其狂妄。因为他既以工业家自命,既有志改进中国工业,中国的社会情形,如筹款困难、办事不易等等事情,应当打算在内。怎能不预为筹划而归罪于社会?然而现在的教育者不愿“归田”,不能“归田”,所犯的毛病,正与某工业家相同。简单说:就是不懂中国社会的情形,实际上无法应付。但是这种责任大半要由现在专门以造就教育者为职志的师范大学、师范学校担负。
近几年来,外国留学生回来的日多;关于外国的教育方法,介绍进来的也不少。我们诚不能不说没有进步。但学校所用的书籍、用具是外国的,一切形式多仿照外国的,所研究的学问也大半是外国的。在现在的中国,科学极不发达,借材异地,自是不可免而很重要的事。只因学生日处于这种环境之中,耳所闻,目所见,都非内地所有,习惯养成之后,一旦回去,生活上已经不惯,社会上的鬼蜮现象,因平日少有接触,未曾梦及,更何能应付?某大学教授也尝有感于此而无办法。我以为,办学校无钱,旧人物把持教育,是我国现社会的普通情状,也可以说现社会的变态现象,社会医生的教育者真要改进教育,这些问题,不仅要计算在教育问题之内,并且要本科学原理实地研究对付的方法。倘使师范大学能派学通中外的教授至各地实地调查,把这些问题,用科学的方法整理一过,列为科目,使现在学教育的学生在校即有机会研究及此,“归田”后可以遇着的问题,事先都有预备,临时当不至茫无所措而退避不前。一人成功,来者继起,一转移间,造福于国家者不少,而都市“才”满,都市与内地文化日距日远的种种问题都可解决。有了创造环境的工具,精神也可增进。要做到这步,并非难事,只要负造就教育者责任的人把中国情形和外国学问并重就行了。深望教育界的“衮衮诸公”不要等闲看过!
《教育杂志》第十五卷第十一号(1923年11月)
注释:
现在教育界所急需的人才本文原标题为《现在教育界所急需的人才──创造环境的教育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