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您刚刚提到，当时教师待遇方面存在的问题还不仅是工资低，而且住房也很困难。据我们所知，1993年教师的人均住房面积只有6.9平方米，低于同期城镇居民人均7.5平方米的水平。2002年底，教师人均住房面积已达11.9平方米，高于城镇居民人均11.4平方米的水平。1994年至2000年，全国共计投入资金1144亿元，建造教师住房1.5亿平方米，相当于1949年至1993年的1.9倍。这样大的一个跨越是怎么实现的？

李岚清：1994年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以后，尊师重教在全社会日益成为风尚。我们趁热打铁，着手解决另一个难题──教师住房问题。在当时仍实行政府福利分房制度的情况下，即使教师工资有了提高，也无法靠教师本身的工资来解决住房问题。很多事情往往说难也不难，说不难也难。难，往往主要难在思想不统一上。只要大家思想真正统一了，心齐了，就能办一些大事。我们要采取措施，不断推动党中央、国务院关于教育优先发展等一系列方针政策的落实，使之不致停留在口头上，而要变成实际行动。具体地讲，就是利用典型事例来推动。例如，1993年我在大连考察工作时，大连市领导告诉我，大连市委、市政府把市中心的“黄金地段”拿出来，建成5栋31层的教师大厦和5栋31层的科技人员大厦。大连市还下决心，要在两至三年内解决教师住房困难问题。不但城区要这样做，所属区县也要这样做。我去看了，确实是这样。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实例。

经与国家教委及有关部门商量，1994年10月，以国务院办公厅的名义在大连召开了首次全国教职工住房建设经验交流会，总结推广了这方面的经验。接着又推动国务院有关部门制定了相应的优惠政策，部署在全国实施为教师建造住房的“广厦工程”。这是借用唐代伟大诗人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诗句而命名的。我记得当时曾向各地领导同志讲，杜甫的这两句诗，很多人都背得出，也理解其中的含义。虽然诗人的这种善良愿望在当时根本不可能实现，但他却道出了千千万万知识分子的心愿，故而流传至今。诗人还祈求上苍：“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在今天社会主义的中国，我认为，诗人当年的心愿理应实现了。我们应当而且能够为广大教师建造千千万万间“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广厦”，使他们能够“俱欢颜”地安居乐业。我们应当少建一些楼堂馆所，多建一些教师住房。“广厦工程”也是“民心工程”。我们共产党领导的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我们的干部是为人民服务的。既然是老百姓拥护的事，我们就应当努力去做，这是历史赋予我们的责任。这次会议要求各地用五年左右的时间解决教师住房问题，并宣布每年都要在搞得好的地方召开一次现场经验交流会，检查推动这项工作。

这一部署，得到各地区、各有关部门领导和广大干部群众的热烈响应。各地纷纷行动起来，结合当时全国“安居工程”和房改的各项政策，采取各种措施，予以特殊安排，使“广厦工程”每年都取得重大进展。国务院办公厅先后在大连、昆明、北京、南京召开了四次全国教职工住房建设经验交流会，介绍他们及其他一些地方的经验，参观他们为教师建设的住宅小区，检查推动教师住房建设工作。李鹏总理1997年1月28日还在北京接见了出席第三次交流会的代表，要求各地、各部门采取各种措施，积极解决教师住房问题，为提高教师待遇办实事、办好事。经过五年左右的共同努力，一栋又一栋的教师公寓在各地拔地而起，基本上解决了教师住房这个大难题。

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在北京蓝旗营为院士、教授们建造住房的拆迁过程中，剩下的一个“钉子户”不但不搬，还张挂起一个大横幅，上面写着“副总理大笔一挥，老百姓无家可归”。可巧我几次路过那里，都看到了这个大横幅。我很纳闷，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老百姓”，于是就过问了一下。原来这是一住户因兄弟之间拆迁费分配问题争执不下，想向政府多要补偿而采取的一种施压办法。后来经过地方政府耐心做工作，他们终于偃旗息鼓，同意拆迁，使教师公寓得以顺利开工。

通过解决教师住房问题，我有几点深刻的体会。

一是在我们国家要办成一件大事，必须统一思想，各级领导亲自抓。解决教师住房问题，涉及资金、征地、配套设施等一系列问题，单靠教育部门及学校特别是中小学自身是难以解决的。没有各级党政领导特别是主要领导的重视，这项复杂而艰巨的任务就不可能很好地完成。教师住房问题解决得较好的地区，既有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也有经济欠发达的地区。发达地区财力比较雄厚，解决起来相对容易些；欠发达地区虽然财力差一些，但土地价格和房屋造价也相对便宜很多，可以利用这个优势“筑巢引凤”，留住甚至吸引人才。实践证明，只要领导重视，这个问题就能较好地解决。群众有句十分形象的话：“老大难，老大一抓就不难”，说的就是主要领导的作用。我们办事，若是什么事都想一下子办好，往往什么也办不好；若统一认识，一个时期集中解决几个重大问题，是完全可以办得很好的。在解决教师住房问题上，由于各级党政领导把这件事放到了重要议事日程上，主要领导亲自抓，认真抓，问题也就解决了。这也验证了邓小平同志所说的社会主义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科学论断。正所谓“人心齐，泰山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穷地方有穷的办法，富地方有富的办法。例如，我考察过内蒙古大学电力学院和东北大学软件园给教授盖的小洋楼，比我的母校复旦大学过去为了聘请名校长盖的还要好。他们就是利用了土地便宜和建筑成本低的优势。上海同济大学则是利用并校的机遇，对校区进行了整合，腾出地方来建设，解决了教师住房困难问题。北京是全国高等院校最为集中的地区，历史欠账多，教师住房问题一直十分突出。北京市委、市政府对此高度重视，按照国务院的部署，为高等院校教师修建了大批住房，仅在西三旗、蓝旗营、望京等地区就为教师建设了124.5万平方米住宅。这里不但房价较低，而且环境较好，城市轻轨通车后，交通也方便，成了一片安居的乐土。尉健行、贾庆林、刘淇等市领导亲自过问教师住房建设问题并到工地检查指导。国家教委的领导同志告诉我，各地争取在本地区召开教职工住房建设经验交流会的热情，就好像申办奥运那样，都想展示一下他们建设教师住房的成果。

二是国务院各部门带了个好头。当时许多重点院校大多还是国务院各部门所属的。这些院校校龄长，欠账多，困难大。我们就采取国家投入一部分，学校筹集一部分，教师结合房改集资一部分，地方帮助一部分并给予优惠政策支持等方法，使得这部分院校的困难也得到比较顺利的解决。这对地方的“广厦工程”也是一个推动。

三是狠抓落实，加强检查督促，及时解决存在的问题。什么叫落实？当时我们反复强调，有思路、有部署甚至有行动都不能叫落实，必须事有所成，才能叫做真正的落实。各级党委、政府及教育部门会同计划、财政等部门都把教师住房当一件大事来抓，在抓落实上，确实有一股坚持不懈、锲而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概和劲头。以上这些都是“广厦工程”顺利完成的重要因素。

前些年，全国基本建设战线过长，特别是楼堂馆所建得太多，广大群众是不满意的。国务院下决心压缩了基建。与此同时，我们又加大了解决居民住房问题特别是解决教师住房问题的力度，结果把群众的不满变成了群众的拥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