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至同志，现代著名诗人、外国文学翻译家、教授，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75岁。1921年至1927年在北大学习，听过鲁迅先生讲授小说史和文艺论。他是浅草社和沉钟社的主要成员。鲁迅先生曾在文章中称赞沉钟社成员坚忍、诚实。1926年，冯至同志开始与鲁迅先生有了更多交往。

本书作者于1978年5月8日下午在北京访问了冯至同志。下面是冯至同志当时回忆鲁迅先生授课情况的谈话，内容经他本人审阅过。

五四时期是个“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时期，各种思想十分活跃。党在1921年成立，马列主义广泛传播，可是西方的其他思潮也很流行。1921年到1927年，我在北大学习，从一般的课堂里，得到的有益的东西不多。我爱读鲁迅的小说与杂文。20年代中期，鲁迅先生几乎每周都有文章发表，我们争着阅读、讨论，获益很大。

我听过鲁迅先生讲《中国小说史》和《苦闷的象征》。1924年暑假后又第二次听他讲《小说史》。这门课名义上是《中国小说史》，实际讲的是对历史的观察和评价，对社会的分析和批判，对文艺理论的探索。

鲁迅先生讲课，不照本宣读，而是念一遍讲义后，再抽出几个问题讲一讲。他讲得非常自然，不是滔滔不绝，也不是大声疾呼，全场听众都鸦雀无声。不少人听了一年后，第二年又去听，但一点也不觉得重复。听他讲课和读他的文章一样，在引人入胜、娓娓动听的语言中蕴蓄着精辟的见解，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对于历史人物的评价，都是很中肯和剀切的，跟传统的说法很不同。譬如谈到秦始皇，他说：“许多史书对人物的评价是靠不住的。历代王朝，统治时间长的，评价者都是本朝的人，他们对本朝皇帝，多半是歌功颂德；统治时间短的，那朝代的皇帝就很容易被贬为‘暴君’，因为评论者是另一个朝代的人了。秦始皇在历史上有贡献，但是吃了秦朝年代太短的亏。”谈到曹操时，他说：“曹操被《三国演义》糟踏得不成样子，且不说他在政治改革方面有不少建树，就是他的为人，也不是小说和戏曲中歪曲的那样。像祢衡那样狂妄的人，我若是曹操，早把他杀掉了。”这些论点，后来鲁迅写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见《而已集》）

鲁迅先生最反对从概念出发，他讲课与写文章一样，总是对事实作透辟的分析。他最反对《小说作法》《创作入门》之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