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反思和寻找教育发展的思想根源从来就是教育学研究的重要任务

17世纪30年代前教育学与哲学融为一体，只是哲学的部分内容。此后，虽然教育学从哲学中分离了出来，但还只是初级形态或很不成熟的教育学，它包括以教育事实为对象构思的教育科学和以教育思想为对象反思的教育哲学，两者合二为一，浑然一体。“教育学理论的发展，迄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从发生认识学的角度来看，教育学理论具有双重起源，一是关于教育问题的哲学思辨，一是实际的教育教学经验的概括和总结；后来，教育学理论的哲学倾向和科学追求共同构成教育学理论发展的主旋律。”

教育问题的争论也形成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倾向于教育哲学的教育学与倾向于教育科学的教育学之争，或者看做教育哲学和教育科学的争论；第二个层次是教育哲学本身和教育科学本身各种流派和观点的争论；第三个层次是教育实际问题的争论。一切教育实践都是在一定的教育思想影响或者指导下的教育实践，教育思想是对教育实践的反映，不是大脑的主观臆造。但大脑反映实践都离不开需要、理想、追求等价值观念的影响，不同时代的人对同样的教育活动既可能有不同的认识，也可能有相同的认识；同一时代甚至此时此地的不同的人对同样的教育活动既可能有相同的认识，也可能有不同的认识。教育的发展变化既有社会实际的客观原因，也有思想认识的主观原因。教育研究必须寻找教育发展的思想原因。教育研究寻找教育发展的思想原因就必须以教育思想为对象。教育哲学对教育思想的思想、对教育认识的认识就是教育哲学反思的方法。教育反思也有许多不同层面，有历史反思和现实反思，思想反思和行动反思，等等。目前很多人很重视对反思性教学的研究和反思型教师的形成。但无论是哪一层面的教育反思，最终都要寻找它的思想根据，都要对思想进行前提反思或哲学反思。英国史学家科林武德(Collingwood，R.G.)甚至认为；“如果一个历史学家不懂得在一个过去的行动背后的思想，那个行动对他说来就是死了的，也就是说是毫无意义的行动。因此，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

二、教育学学科的分化使得教育哲学对教育思想的反思特征明显凸显

哲学是关于世界观的学问，是关于自然、社会和思维普遍规律的整体认识的理论，是本体论、认识论和价值论的统一的思想体系。教育科学的发展对教育的发展有重要作用，但诸如教育的本体、教育本质和教育价值问题，教育科学对它们的认识都无能为力，必须由教育哲学来研究。教育哲学是教育本体论、教育认识论和教育价值论的统一，是从整体上对教育根本问题和普遍规律进行认识的理论。长期以来，教育学界一直存在一种观点，认为教育科学是以教育事实为对象、以研究和描述教育是什么和是怎样为任务和方法的科学；教育哲学是以教育价值为对象、以研究教育应该是什么和怎样办、规范教育行为为任务和方法的学问。元教育学研究的重要人物德国教育家布雷津卡(Brezinka，W.)认为，教和学是最基本的教育现象，任何教育离开教学现象之间的必然联系都不可能构成教育，但任何教育现象都包含比教学现象丰富和复杂得多的教育现象。任何教育本质不能反映教学现象之间的必然联系就不能反映教育的本质，但任何教育本质反映教育现象都不仅仅是教学现象，而反映的是比教学现象丰富和复杂得多的教育现象。现象是一个具有多层面含义的概念，如果把现象看做既成的或者已有的行动、实践的事实，那么，本质就是这种既成的或者已有的事实之间的必然联系。如果把现象当做一种思想或者理想、想象、企求和盼望的事实，那么，本质就是这种思想或者理想、想象、企求、盼望和追求的和价值观等事实之间的必然联系，是一种心理活动之间的必然联系。

人是世界之中的人、社会之中的人、教育之中的人，是构成世界、社会和教育的一个部分，不是独立于世界、社会和教育之外的人。世界是人的世界，社会是人的社会，教育当然是人的教育，不是独立于人之外的世界、社会和教育。哲学是世界观的学问，是对世界的整体的根本的看法。人认识世界、社会和教育是站在世界、社会和教育之中认识世界、社会和教育，而不是站在世界、社会和教育之外认识世界、社会和教育。人认识世界、社会和教育也是在认识人自己，因此不能不反映自己的需要、愿望和态度。传统哲学和教育学一直把本质看做既成教育事实或者现象之间的必然联系或者思维的概括，把人看做世界、社会和教育之外的人，把世界、社会和教育看做独立于人的世界、社会和教育，试图从历史的教育行动事实和教育思想事实中概括教育的本质，更多地重视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对教育的影响作用，较少关注历史上此时此地的人的心理活动和思维方式以及他们的思想、理想、想象、企求、盼望、追求、价值观等对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和教育的影响作用。其结果如下。

第一，把教育看做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作用的直接产物，把原因等同于结果，简化了原因与结果之间发展变化的复杂性、曲折性或非线型性。

第二，从各种不同的对教育本质的思维概括中寻找它们的共同性，割裂了历史上教育家统一的教育思想，使其拼盘为所谓的教育的共同特征或教育本质。

第三，使现代教育成为历史上教育行动和教育思想的延续，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现代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对教育的要求和现代人的教育思想、理想、想象、企求、盼望、追求、价值观等。现当代现象学拒斥“本质先于存在”的思维方式，或者从既有的思想事实中概括本质的思维方式，强调“回到事实本身”，把本质看做对已有事实的概括，或者就是已有事实本身。虽然它要“悬置”已有思想对本质的概括或过去的思维对本质的抽象，但是它也忽略“回到事实本身”的事实也是一定的思想及其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影响下的事实，是包含一定思想及其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的事实。

古代教育理论也有研究教育客观事实的教育科学理论和研究教育主观思想原因的教育哲学的区别，但由于教育理论发展水平有限，教育理论没有从哲学等其他学科中分离出来，教育理论与哲学等其他学科的区别都不很明显，教育科学理论和教育哲学理论的区别明显程度也没有足以引起注意。近代教育学从其他学科中分离出来成为独立的学科，此后不断发展和丰富。在教育学的发展过程中，教育哲学不仅从教育学中分离出来，成为相对独立的学科，以后也得到了很大发展，但应该说教育科学与教育哲学相比发展得更加迅速。教育哲学的繁荣主要是教育哲学流派的增多、思想内容的丰富和学科体系的发展变化，而教育科学的繁荣不仅如此还表现为学科门类的增多。现代社会增加的教育学分支学科主要是教育科学。教育学的发展丰富是社会和教育发展的需要，但这种发展也产生了以下三个结果。

第一，它给人的印象是教育学的发展似乎就是或者至少是教育科学的发展，教育学的科学化就是或者至少是教育科学的科学化，教育科学是真正的科学，教育哲学是不太科学的教育学的内容，它不需要发展了，至少说它是否发展对教育的发展不是那么很重要了。与此联系也不太重视对教育哲学和教育价值、教育理想的研究。在这种情况下，强调教育思想的反思，特别是对教育思想的前提反思有积极意义。

第二，古代的教育学理论既研究教育具体问题，也研究教育整体问题，最初的近现代教育学同样如此。但随着教育学的发展，现代教育学原理只成为一门基础性的学科，它已很难再像古代教育学理论那样既研究教育具体问题，也研究教育整体问题。教育学既要研究教育的具体问题，也要研究教育的整体问题，这两个层面的问题对教育发展都是重要的。但从现当代教育学的发展看，教育的具体问题主要由教育科学来研究，教育的整体问题主要应该由教育哲学来研究。人们更重视教育科学的发展，重视教育的技术性问题，比较轻视教育哲学的发展，轻视教育的价值问题，轻视对教育的整体研究。教育哲学要从整体上研究教育既不可能也不需要把所有教育现象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它应该把教育思想，即教育科学的研究成果作为研究对象来整体地研究教育，研究教育思想就是寻找教育思想的根本依据或者前提。教育科学通过观察和试验等反映而构思，形成思想，教育哲学通过对教育思想及其价值观的反思而构思，形成思想。

第三，研究教育必须研究教育历史，特别是教育思想史，研究教育思想主要应该研究教育思想形成的根据。教育科学要通过对教育事实的考察研究教育是什么和是怎样等教育本质问题和教育规律问题，但有些时候教育科学从教育事实中得到的结果本身就既是教育规律又是教育价值问题，如关于教育本质的定义问题。相反，教育哲学既要通过对教育思想的反思提出教育应该是什么和应该怎样等教育哲学问题，还要研究教育是什么，这既是教育价值问题也是教育科学问题，不一定全是教育价值问题。教育的许多问题从整体看，都是是什么和应该是什么的统一。教育研究把自己的研究任务分为教育是什么和应该是什么，这是具体地说的，或者相对而言的，不是绝对的。教育是什么是教育应该是什么形成的是什么，不是它本来是什么的是什么。价值是客体的本性满足主体需要的关系，本质上是主体根据自己的需要和主客观条件的可能对客体本性(本质、属性和规律)的主体性选择。主体对价值的选择实际上都是一种以思想为对象的反思性选择。选择就是自由，是思想和行为的自由。没有思想和行为的选择就没有思想和行为的自由，只是思想和行为的自然和必然。没有反思的思想和行为只是思想和行为的自然和必然，不是思想和行为的自由和自觉。总之，没有选择就没有自由和价值，没有反思就既没有选择和自由也没有价值。哲学中的价值问题就是对思想反思和思想选择的问题，或者说是以思想为对象的反思和选择问题。即使是对教育事实的观察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教育思想对象的反思。教育哲学实际上是关于对教育思想、理论和认识这个反思对象的选择和创新的理论。

三、教育哲学对教育思想的反思是教育学的自我反思和自身发展的需要

关于教育学对象的认识有许多观点，认为教育学的对象是教育、教育现象、教育规律、教育问题的观点在不同的甚至同一教育学著作中都有记载。对此早就有人指出，把教育学的对象规定为教育是同语反复，没有起到任何解释作用，纯属说了也白说之说明。教育规律是教育学或教育理论研究的任务和结果，不可能成为教育学研究的对象，如果在研究教育之前已经知道了教育规律，教育研究也就没有必要了。教育现象是什么，既指相对于教育本质的事物的外部联系，也指相对于教育价值的教育事实，或者指相对于教育思维或教育思想活动的教育存在。如果说这几个相对于的前项和后项具有等质的关系，那么教育本质、价值和思想就是等质的，教育现象、事实和存在就是等质的。然而它们显然不等质。存在不仅指非思想或物质的事实和现象的存在，也包括思想或非物质的事实和现象的存在。只能说通过思想认识本质和价值，而不能说思想反映的就是本质和价值。透过教育现象、通过考察教育事实和存在认识教育本质和规律，既指透过和考察非教育思想或物质的教育事实和现象的教育存在认识教育本质和规律，也包括透过和考察教育思想或非物质的教育事实和教育现象的教育存在认识教育本质和规律。教育存在中存在许多需要研究的教育问题。事物不以问题而产生，但对象则依赖问题而存在和分类。教育学的研究对象是教育问题或教育存在。其中教育科学的研究对象是教育物质的教育现象、教育事实的教育存在和教育问题，任务是通过对教育存在和教育问题的观察、分析等认识教育本质和规律，实践教育规律、原则和目的。教育哲学的研究对象是教育思想及其现象，任务是通过对教育思想的反思认识教育最高本质和教育普遍规律，寻找教育终极本原和最高追求，建构教育终极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