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以汉语为母语的人来说，汉语言学习中的不少问题可以在课堂上当堂解决。因为即使教师出现了某些问题，学生也会体会到并以自身的语言能力来加以调整。但是在对外汉语教学中，如果教师用语出现了问题，凭学生自身就无法解决了，因为教师教给学生什么学生就学什么。在对外汉语词汇和语法教学中，为了加强学生对词语词义的理解和语法形式的运用，经常会使用例句，这是应该且也是必须的。

 

    如何选用例句，可以提出很多要求，比如：

 

       一、例句要典型，有意义。

 

这里所说的例句要有意义，其实就是要求例句应该具有一定的思想性，但绝非一般意义上的政治性，思想性其实是个很宽泛的概念，不可狭隘理解。在对外汉语教学中，例句包含的内容应该包含有古今中外的优秀思想和良好美德，而必须摒弃那些消极的、落后的、腐朽的乃至反动的东西。因而我们没必要因为教授一个“惨”的用法，而将跳楼自杀的具体情形描述一番，也没有必要将一个人要自杀的心理细致刻画一番。关于人生、社会、事业、发展、进步、经验等真善美思想的精炼语句非常多，有不少都可以用来作为例句使用。如学了“智慧”这个词，我们就可以采用这样的例句或用来教学或用来听写：“智慧好比登山，登山便可以望远”，“聪明不在年岁上，智慧藏在脑子里”，等等。当然为了教学的方便，自编一些例句也未尝不可。

 

二、例句应具有启发性。

 

这里所说的启发性，是指一个例句可以激发留学生说话的意愿，让他们在课堂上尤其是口语课堂上能够有话可说。比如解释了“聪明不在年岁上，智慧藏在脑子里”这样的例句后，就可以让学生讲个“人小鬼大”的聪明故事。再比如学了“不尽人意”这样熟语，在讲解了意思并举出例句之后，就可以让学生讲一些不尽人意的事情，然后根据学生的表述来观察他是否真正的理解了这个熟语。在让学生把握这个熟语时一定要把握住一个“度”，那就是做事的人已经把工作做了，但是做得令人不太满意。如果学生所讲与此不对应，则可顺便纠正。在词汇教学中，完全应该让例句说话，让学生说话。满堂灌式的例句大全很难在有限的课堂上起到举一反三的作用。

 

三、例句应具有一定的趣味性。

 

在课堂上，一句幽默的话语往往会吸引学生的学习兴趣。因此，即使教师不具备当堂制造幽默的能力，也应该尽可能的搜集一些幽默性的语句经过精心选择来作为语言教学的例句。在实际的教学中，有不少只是例句的堆砌，枯燥乏味，形容呆板，难以产生活跃的课堂氛围。趣味性可以产生于多个方面，如例句应该优美，应该包含有一定的艺术性、知识性，幽默感，例句应该是教师智慧的结晶，应该表现出教师的聪明才智。

 

四、例句还应该具有实用性。

 

所谓实用性，就是学了就能用。这样，在选择例句时就应该选择那些口语中经常说的话语，当然也必须要注意社会交际的各种场合，为此，就应该根据一定的情景安排相应的例句。这样不仅可以补充教材的不足，也可以使学生获得实践交际的乐趣。为了达到实用性的目的，在编排例句时就应该根据一学期的教学实际情况，尽可能多地系统地使用多种情景中的常用表达形式。

 

二

 

对例句的上述要求是较高级的要求，还有更高级当然也是最基本的要求，那就是：

 

       一、例句务必要正确。

 

在对外汉语中使用不正确的例句，并不少见。原因可能多种多样，如个人的语言修养问题、社会的语言运用不良习惯等等，尤其在现在，网络非常发达，语言传播得到了亘古未有的新变化，很多问题重重的语句充斥在网络中，给现代的语言教学带来严重的问题。在实际的对外汉语教学中，我们发现例句使用方面存在着很多问题。

 

能够把话说正确，对于一个对外汉语教学工作者来说应该是个起码要求。只有教给学生正确的汉语，学生才能学到地道的汉语，才能说出地道的汉语。教学中例句不正确的情况多种多样，这里仅例举几点，让我们一起来研究。

 

    （一）词语使用错误。请看下面的例句。

 

    1、北京大学创始于1898年，已经创始100多年了。

 

       在教学“创始”这个词时，有教师用到了这个例句。这个句子，前半句对了，后半句出了问题。“创始”用错了。“创始”作为一个动词，是指“开始建立”，从时间上来讲，是事物、事情开始时的一个时间点，而不能是一个时间段，所以说“北京大学创始100多年了”是严重错误的。

 

    2、这所学校根据社会需要，对一些残疾人进行培育，使他们掌握一技之长，一方面给社会做贡献，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他们能够自立。

 

       这句话中，“培育”的使用不太妥当。根据《现代汉语词典》，“培育”有两个意思，其一，培养幼小的生物，使它发育成长；其二，培养：~一代新人。我们再看“培养”在《现汉》中的第二个义项：按照一定的目的长期地教育和训练使成长：~人才|~接班人。从这个意义上讲“培育残疾人”或者“残疾人得到培育”都是不合适的。从搭配对象上看，“培育人才”和“培育接班人”中的“人才”和“接班人”都具有超出一般人的特点，这种特点是通过培养得来的。而“残疾人”不具备这个特点，没有哪个正常人希望被“培育”成为残疾人。“培育残疾人”是个错误搭配，而绝不是什么超常搭配的积极修辞形式，这种说法违背了“培育”一词搭配的语义韵律的基本要求。词语的语义韵律往往隐含在上下文中，不仔细体味会感觉不到。语言使用者受语言习得的影响，在学习某个词语的时候，往往是将这个词语和它惯常的搭配对象联系在一起，使用一个词语时，其所关涉的相关对象自然也就出现在上下文中。而在对外汉语教学中，如果孤零零的学习一个个的词语，则可能会严重割裂这种词语与词语等语言结构单位间的搭配的、语义的关系，在运用词语的时候也就容易出现违背语义韵律要求的现象。^①

 

        3、在学校时勤奋地学习，出身社会以后勤奋地工作，没有不成功的。很多成功的人其实没什么本事，只是比别人勤奋一点儿罢了。

 

       这句话从道理上讲有些不通，成功的人怎么能“其实没什么本事”？这属于思想意识不清的问题，过于强调“勤奋”的作用了。不过我们更为关注的是句子中用词的错误。这个句子是在讲解“出身”时使用的。我们一般都是说“投身社会”，鲜有说“出身社会”的，当然可以说“出身于何种社会”，如“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等等。一个勤奋学习的人从学校里出来，到社会上工作，应该说“投身”才是。

 

    4、假期一到，她就拉扯我们几个去旅游。

 

       这句话是为“拉扯”而作，不过是否合适值得讨论。“拉扯”作为动词有“拉”“扯”两个意思，主要指这两种具体的动作，如说“拉扯争吵”“拉扯我们的衣襟”“当街拉拉扯扯，乃至勾肩挽胳膊”等等。“拉扯”更多的是表示“辛勤抚养”、“扶助、提拔”、“牵涉、牵扯”、“闲谈”，没有例句中“拉扯带领”的含义。这句话说成：“假期一到，她就拉着我们几个去旅游”或者“假期一到，她就扯着我们几个去旅游”，就很顺口了。

 

    5、李明学习非常努力，也很辛苦，但为了考上好大学，吃多少苦，他都愿意。事到如今，他终于考上了一所很著名的大学，他的努力也有了回报。

 

       这句话中，至少“事到如今”的使用存在严重问题，因为它违背了语义韵律/语义协调的原则。“事到如今”作为一个可以“望文知义”的短语，一般的词典是不收作词条并加以注解的，然而这样的短语其实是很有意思的。在长期的使用过程中，这个短语中的“事”早已不是中性意义上的“事”，而是指不太好的事情，指事情发展到让人很难堪的地步，让人已经无可奈何了。当然这个不太好的事情可以是针对自己也可以针对其他的对象来说。

 

       （二）语法存在问题或者有错误。请看例句：

 

       6、他待人可实实在在了，从来不骗人。

 

       形容词的重叠形式本身就有加强语义的作用，这应该是个常识。但是教学中出现这样的例句就实在不应该了。这句话简单地说成“他待人可实在了”，就完全可以。

 

    7、他被罚款闯红灯。

 

       这句话如果在口语表达中因为有停顿的可能或者因说话急促的原因应该算是可以的，但是在这里被当作例句来使用就有些颠倒了。“闯红灯”作为“被罚款”的原因，应该放在前面说：“他因为闯红灯被罚款”。

 

8、这篇文章篇幅不长, 内容则十分丰富。

 

       9、多数商店的服务水平是一流的，但个别售货员则服务态度较差。

 

在讲解“则”的使用时，使用了上面这两个例句。初看只是感觉别扭，好像没问题（当然例句8中的“则”位置不合适），然而仔细琢磨之后发现其实“则”用错了。为什么呢？这里将“则”和“却”的用法混淆了。表示意思转折的“却”用在上面的句子中早已习用，应该没有问题，但使用“则”就值得讨论。之所以出现这种问题，除了个人语感原因之外，大概与词典的解释不明确也有关系。如《现代汉语词典》对连词“则”的解释：<连>① a)表示两事在时间上相承：每一巨弹堕地，~火光迸裂。b)表示因果或情理上的联系：欲速~不达|物体热~涨，冷~缩。c)表示对比：这篇文章太长，另一篇文章~又过短。d)用在相同的两个词之间表示让步：好~好，只是太贵。②助，用在“一、二（再）三”等后面，列举原因或理由：墨子在归途上，是走得较慢了，一~力乏，二~脚痛，三~干粮已经吃完，难免觉得肚子饿，四~事情已经办妥，不像来时的匆忙。③是；乃是：此则余之过也。

 

       可以看出，例句中“则”的用法同于①项中的c。然而词典中的例句是正确的，教学中举出的例句则是错误的。原因就在于对比必须有个可比性问题。用“则”表示对比，必须是具有相同性质的东西进行对比。错误例句中对比的内容都不具备相同的性质，前一个例句将文章的篇幅和内容相对比，后一个例句将商店的服务水平和服务态度相对比，这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比较。我们考察过《邓小平文选》（共三卷）中所有包含“则”的例句，无一不是如此。即使在一般的文章中，“则”的使用也是如此。如：

 

    10、2007年，我国网瘾青少年比例约为9.72%，相对于2005年13.2%的比例，相对数量在减少，但绝对数量则有所增加。（李立、蔡岩红、王晓雁、陈晶晶《面对网瘾政府监管如何走出困境》网上资料）

 

       11、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节目时段远非理想，但持续热播；相关书籍则长时间地占据各种图书排行榜的前列。各地电视台见贤思齐，蜂拥而起，陆续推出类似的讲史类节目，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历史类书籍原本不易得到出版社的青睐，如今则占据了各大书店的显眼位置。（钱文忠《宽容看待“讲史热”》网上资料）

 

       上面这两个例句都是取自网络，“则”的使用都没问题。第一句中的“则”对比的是“数量”，第二句中有两个“则”，对比的内容都是与是否“受欢迎”相关。这两句话中的“则”对比的都是性质相同的内容。

 

       二、例句应该符合中国文化特点。

 

语言教学必须符合语义语法的要求，是语言教学基本的要求。但是只做到这些还不够，语言教学还必须符合语言文化的要求。

 

       中国地域广阔，虽然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但是，不管怎样，在对外汉语教学中所使用的例句要符合中国文化的总体特点。至少要和某时某地的风俗文化特点保持一致性。对外汉语教学既是语言的教学，也是文化的传播过程。若要使留学生掌握正确的汉语，光说对是很不够的，还必须让留学生在学习汉语的时候深刻了解中国文化，真切地将语言和文化融为一体，而不能想当然地使用一些不符合中国文化特点的例句。请看下面的句子。

 

       11、妈妈爱在院子里种果树、什么枣树、苹果树、梨树之类，每样都种一棵。

 

这句话没错，问题是是不是符合中国文化特点？俗话说，桃养人，杏伤人，梨树行（子）里抬死人。另外，梨离谐音，这是向来追求团圆完美的中国人最为忌讳的。《天仙配》故事中董永送梨给七仙女吃，不是没有象征意义的。所以在很多地方家中一般是不种植梨树的。或有无知的人或者不讲究的人将梨树种植在家里，这也可能存在。但是语言教学不应该不注意这类风俗常情。

 

在许多有风水观念的中国人看来，栽树其实是很讲究的。像梨树之类的树一般不能载在家里，桑树呢？柳树呢？都是不可以的。桑丧谐音，这容易理解。柳树为什么不能种在家中或家门口呢？这与“杨柳”的多情相关。与柳树的相关词语有不少具有这种象征色彩，有的甚至语涉男女，如：杨柳依依、杨柳细腰、花光柳影、花紅柳綠、花街柳陌、柳陌花街、柳陌花衢、柳巷花街、柳巷花陌、路柳墻花、花街柳巷、花門柳戶、花遮柳掩、分花拂柳、分花约柳、薄柳之姿、柳戶花門、烟花柳巷、寻花问柳、章台杨柳、傍花随柳、眠花宿柳、眠花臥柳、攀花折柳、败柳残花，等等。

 

       下面是湖北风情的一段描写：乡土人家绝对不会在后门栽桃树，前门栽桑树。与个人身份学养无关，面若桃花和走桃花运，乡土中人也爱说。与天下人一样，这样的话，往往都用在别人家的女子身上。面对自己安身立命之所，想到的就会是后门有桃树，家中女子容易惹风流劫。桑音同丧音，则是更大的不祥之兆。——其实在全国各地，这种情况大都差不多。至于杏树，当然中国人都喜欢种植在庭院中，因为“杏”“幸”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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