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关于大学
大学这一字眼及其所蕴含的意义,给人一种神圣、神秘的感觉。有人说,大学是培养人才的摇篮,大学是云集大师的圣地,大学是科学发展的源泉,大学是铸造人生的熔炉,大学是引导社会的灯塔,大学是人类的精神家园,大学是社会发展的加速器和动力站。可见,大学通常被看成经济的发动机、文化传统的保护者、国家声望的象征、个人潜能的开发者、公正的社会秩序的创造者以及知识的源泉。英国诗人约翰·曼斯菲尔德(John Masefield)曾经用充满诗情的语言歌颂过大学:“世间再无堪与大学相媲美的事物。在国破家亡、价值沦丧之时,在大坝坍塌、洪水肆虐之时,在前途暗淡、了无依赖之时,不论何地,只要有大学存在,它就巍然屹立,光芒四射。只要有大学存在,人的自由思想、全面公正探索的冲动仍能将智慧注入人们的行为之中。”然而,尽管人们用许多美好的词汇来形容大学,但大学是否能对得起这些神圣的称号,大学究竟是个什么性质的机构,大学组织应该如何构建,这些都是值得深入探究的问题。
在我国,解放后人们习惯于把大学作为事业单位。长期高度集中的计划管理模式使大学依赖于政府部门,大学更像是一个政府部门或是政府的附属机构,由此产生的是大学行政泛化现象较为严重,教职人员、学生群体在组织中的地位与作用无法与行政人员群体相抗衡。大学行政组织的地位突出,有的大学机构林立、冗员遍布、效率低下。组织内部的研究自由、教学自由受到一定的约束,学术权力得不到真正的落实,大学作为专业化组织的学术属性得不到充分的体现。大学的教学、人事、科研等职能部门习惯于以行政手段开展工作,缺乏独立自主的办学意识,这种自觉地把大学纳入行政管理体制中的做法,客观上弱化了大学学术自由、机构自治的本质特征,削弱了大学的优良传统与独特性格,扼杀了大学的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一些大学里弥漫着推崇官阶、唯官是重、攀权附贵的庸俗风气,神圣的学术尊严被学术腐败所玷污,知识殿堂被亵渎。同时,一些大学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大潮中,对急功近利的商业化行为过度热衷,使得神圣的学府被人指责为“学店”。有的大学成为金钱的奴婢,充满了世俗气与铜臭味,大学行为被经济利益驱动,商业化的侵蚀严重扭曲了大学的灵魂。
为了正确认识大学的属性,树立大学的形象与声誉,作者选择了组织学的认识路径与分析框架,对大学组织的本质与结构进行了探讨,以便对大学本质与结构问题有所厘清与阐述,使我们能按大学本义来办大学、管大学、构建大学组织。一方面,大学天然地具有保守性,大学的本质与传统亘古不变,历久弥新;另一方面,大学在历史的长河中也要具有适应性,与时俱进,努力满足社会对大学提出的新要求。
二、关于组织学分析
本书试图从组织学的角度出发来探讨大学的属性与结构问题。王承绪先生在伯顿·R.克拉克(Burton R.Clark)主编的《高等教育新论──多学科的研究》一书的序言中指出:“现在从事高等教育研究的同志,除了教育专业以外,应加学一二门社会科学,例如经济学、社会学和组织理论。目前在教育经济学方面已建立了学科和学会,教育社会学尚待发展和筹建,组织理论如何应用于高等教育研究,仍属空白。”现在离王先生说这话的时间已过去近二十年了,虽然用组织理论研究高等教育不能说是空白,但系统地进行相关研究却是凤毛麟角。伯顿·R.克拉克曾说:“各门社会科学及其主要的专业所展开的广泛的观点,为我们提供了了解高等教育的基本工具,不管这个学科是历史学、经济学或政治学,还是其他社会科学,都给我们提供了观察世界的方法,我们可以指导它应用到高等教育部门。”他认为,组织学能为高等教育研究者提供一种内部研究方法,这种方法具有两大优点:第一,这种内部研究方法可以有效地揭示“事物、现象、过程的内在逻辑”,“社会科学的很多部门分裂成具有它们自己的约束力和规则的主要专业”,“存在着部门霸权这样的东西”;第二,“从高等教育内部进行研究的观点还具有强调机构反应的优点”。当人们在分析社会对高等教育存在有特定需求时,应更进一步质问:“对需求的反应是什么?需求是怎样贯彻和形成的?”
从历史上看,用组织理论研究大学始于20世纪60年代。具体用科层组织和科学管理理论对大学进行研究的有威廉·考利(william Cowley)、约翰·科森(John Corson)、斯特罗普(Stroup)以及布劳(Peter Michael Blau)等。斯特罗普认为大学的组织特征是由其所处的社会组织特征决定的,大学如同所有大型组织一样,是根据层次化原则将其各部门组织起来的,即低一级的部门必须接受高一级部门的控制与监督。布劳也认为大学组织机构在很多方面具有科层组织的特征。大学组织机构是随着规模的扩大而变化的,具有复杂的行政机构,如同其他的大型科层组织一样。随后,也有学者指出大学组织并不能完全用科层组织加以概括,科层组织理论不能用来解释存在二元权力结构(科层权力和专业权力)的教育组织。罗纳德·科温(Ronald Corwin)提出,科层管理不是现代组织的唯一权力来源,专业的出现造成了新的权力源泉的专业主义取向。他认为在专业组织和科层原则之间、教师和管理人员之间存在着严重的冲突。在科温之后,教育组织权力结构的二元特点得到其他作者的强调和广泛认可,成为分析教育组织权力结构特征的重要方法论之一。帕森斯(Parsons)指出,学术世界代表的是一种非常不同的社会学组织类型,一种具有明显的松散性和分权特征的组织。在许多方面,它是与科层组织相对立的。维克特·巴德里奇(Victor Baldridge)提出了政治模型,认为大学不是一个僵死的、静态的科层组织,而更像政治的闹市,充满活力而又惊心动魄。科恩(Michael D.Cohen)、马奇(James G.March)和奥尔森(J.G.Olsen)把教育组织特性概括为“有组织的无序状态”。韦克(Karl E.Weick)则把教育组织称为“松散结合系统”。
最早把组织结构理论运用于大学组织的研究也始于20世纪60年代。约翰·科森、威廉·考利等强调科层组织来构建大学组织结构,认为要采用企业和政府的先进管理技术管理大学。科恩、马奇等人则反对把大学组织看做一个科层组织。而维克托·巴尔德里奇(Victor Baldridge)认为大学组织既是一个“学者共和国”,又是一个“等级制的、理性的、权力主义的科层组织模式”。辛西亚·哈代(Cynthia Hardy)以巴西大学为例,剖析了其组织结构的变化,比较分析了职能科层和矩阵结构的不同功效,研究了跨学科组织结构在大学中的重要作用。亨利·明茨伯格(Henry Mintzberg)研究分析了组织结构设计的要素,并将这些要素分成了自变量、因变量、中间变量。根据不同的环境、规模及变量的不同排列,一个组织可以构成五种基本组织结构:简单结构、机械结构、职能结构、事业部结构、矩阵结构。但他的分析对象主要是企业组织,没有深入讨论大学组织的结构问题。同时,一些组织理论家对大学组织结构与大学功能、大学战略、大学文化的关系进行过分析,并取得一些成果。然而,这些研究对大学组织结构设计的研究并不系统与集中,相关讨论散见于相关著作之中。
在我国,对大学组织研究最有影响的是伯顿·R.克拉克。他在《高等教育系统──学术组织的跨国研究》一书中,从组织学的观点把高等教育系统看做由生产知识的群体构成的学术组织,从高等教育内部揭示了高等教育的本质特征,以工作、信念和权力三者为高等教育的基本要素并据以分析高等教育运行的规律。他认为,高等教育工作按学科和院校单位构成纵横交叉的模式;高等教育的各部门都有自己的规范和价值观,形成学术信念,它们从工作组织及其伴随的信念产生各种关系。学科和院校单位通过国家、市场和学者的协调形成复杂的学术系统。在《高等教育新论──多学科的研究》一书中,专门有一章“组织的观点”,分析了高等教育组织的特性和结构,认为高等教育组织的心脏是各门学科和各个事业单位之间形成的相互交织的矩阵,这种矩阵把原来规模较大的系统转变为成千上万相互联系的点。克拉克将学科作为分析高等教育系统的出发点和基石,认为高等教育系统是一个围绕一门门学科发展起来的集工作、信念和权力各种形态于一体的综合机构。
自克拉克·克尔(Clark Kerr)提出多元化巨型大学这一概念以后,大学的复杂性与异质性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在信息社会,随着大学规模的扩大,大学与社会联系的紧密,大学逐渐从边缘走向中心,大学在社会发展中的作用更加凸显。同时,大学本身也进入了更为复杂的时代,大学功能与结构的多样化使大学像个“充满变幻的城市”,大学管理机构的科层化和管理人员的专业化使大学成为“一台复杂的官僚机器”,大学中教学科研人员、行政管理人员、后勤服务人员的共存共生使大学具有明显异质结构的组织特性。因而,从组织学的角度解剖大学,必将给大学的解读带来新意。
三、本书提要
本书以“大学属性与结构的组织学分析”为名,主要是以组织学相关理论作为分析的切入点和基石,围绕我国大学组织特性及组织构建问题开展深入研究。全书共为七章。第一章主要对组织理论与大学组织进行历史的回顾,梳理组织理论的发展脉络,辨析不同流派观点之间的异同,分析组织理论发展的基本线索和变化轨迹;同时从组织结构变迁、管理机构设置这一维度对大学组织的发展变迁作了简要回顾。第二章为本书的创新之处,从组织学角度对大学组织属性进行了分析,提出了大学三重属性的观点,并对大学学术属性、行政属性、产业属性的由来、表现、特征及关系作了探讨。第三章则讨论了大学组织结构及设计的问题,从一般企业组织结构、组织结构设计理论出发,提出大学要重视委员会制、事业部制、矩阵制等组织结构形式。第四、五、六章分别论述了学术组织、行政组织、产业组织的特性,并对具有不同属性的组织结构问题作了分析:大学学术组织的构建要强调扁平化、矩阵化、分散化;大学行政组织尽管不可缺少,但也不宜喧宾夺主,要回归到为学术服务的本位中去;大学产业组织则要按照现代公司法组建法人公司,把大学与校办企业分离,因为大学并非是个营利性组织。第七章则对大学组织及其结构的发展趋势作了概括,并对我国大学组织发展与结构提出了若干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