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师范大学国学研究所　　史杰鹏

关于中学语文教育，特别是教材的问题，一向是众说纷纭，吵嚷不断。现在有些出版社也出版了各样的教材，有些学校也采取了各样教材作为教学试验。至于效果，暂时还不知道。但是比较了一下各种教材，人民教育出版社编的，就我看来，无疑仍然是其中最优秀的。

编写语文教材的核心，就是选文的标准。学者们经常讨论的是，应该给中学生推荐什么样的文章。有的关注人文精神的培养，有的关注写作能力的培养，有的关注学生审美的能力，也就是让学生懂得，什么样的文章才能称为美文。我个人认为，这些都很重要。但是培养阅读和写作能力尤其重要。语文，也就是语言文学。本来就是要让学生既掌握语言写作能力，又能培养一定的文学情操。分开来看，所谓人文精神，就是要让学生知道一些基本的价值观，知道什么是真善美，而不为一时的意识形态所左右。所谓写作能力，至少要让受过语文教育的人，写文章能够文从字顺，能流畅地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至于让学生欣赏美文的能力，可能要难一点，但是，只要编者选的文章好，教师的素质高，也不是不能做到的。

不过重要的是，即便有些标准是被学者们一起认同的，但是涉及具体的操作，却会出现很大的不同。比如有的学者编教材，反对选《水浒传》和《三国演义》，理由是不符合人文精神的培养，他们觉得从现代眼光来看，这两部作品宣扬的是地主阶级和流氓无产者的暴力至上原则。这就有点偏颇了，编者选录文章，应当是把语言和文学性排在第一位，只要是好文章，就可以选，过分挖掘所谓的意识形态，实际上是矫枉过正，是心态过敏的一种表现，自然也不是健康的。况且，难道不可以避开这类文章中比较暴力的描写吗？人民教育出版社的选文在这方面是很大气宽容的，我看不到在意识形态上有偏向哪方面的表现。

这些且不多说，我个人一向觉得，语言文学的教育，应该时时把文章的美放在第一位，兼顾其他。人民教育出版社的新版教材无疑是在这方面很合我心的。我认真看了四册书中选的每篇文章，可以说，基本上是美文。而且文章体裁各样，包括叙事文学、抒情文学，还有应用性的说明文、议论文，以及古典美文，应有尽有。白话文还基本上都照顾了时代性。很多文章都是近年来报章杂志上的好文章，编辑们很有眼光，及时选录为教材，让不知所从的中学生能读到最新最好的文学作品。还有些选文是各个时期名家的散文，如鲁迅、胡适、沈从文、汪曾祺等，他们被入选的文章都经历了漫长时间的淘洗，是被大家公认的传世之作。至于在外国文学方面，我觉得编者独具慧眼，选录了一些文学史上的不朽之作，而且篇幅不大，短小精悍。如茨威格的《伟大的悲剧》，讲的是英国人早期南极探险不幸遇难的故事，读来让人顿生悲怆同情之心，但是又对遇难者产生由衷的敬意。而那种强悍的民族性格和至上的民族荣誉感，都是我们传统的民族文学里所缺乏的。这样的文章，对中学生该有何等巨大的感染力？对培养伟大的人格该有怎样的积极作用？还有些说明文章既有科学性，又写得温婉可亲，如《旅鼠之谜》，用两个北极考察的陌生人对话的形式，告诉了我们很多惊奇不已的科学知识，很有趣。类似这样的选文，在教材里随处可见。

教材中我国古典文学的比重也不小。我国的古典文化辉煌灿烂，很多典籍，不但有关于基本伦理、基本人格以及对学习的态度等内容，而且语言简洁生动，比如《论语》，既是饱含思想的著作，也是语言学习的典范。教材中就选入了《论语》中的不少篇章。 至于诗词，更是我国古典文学皇冠上最为璀璨的明珠。它们大都篇幅短小，内涵丰富，语言精练生动。仅仅浏览性的阅读，是难以收到含英咀华的功效的，而需要背诵下来，才可以让人一生受用。所以教材的编者把它们编成“课外古诗词背诵”，的确是别出心裁。因为这样精练的诗词，与其讲读，还不如让学生自己背诵的效果佳。只要背下来，以后写文章，学生自然能从中汲取到营养。诗词的作用不在于了解，而在于其中的灵动美丽，带给人心灵的潜移默化的作用。

课本里“名著导读”的设置也让人拍案叫绝。语文教育不同于别的科目，真正要学好语文，就需要大量阅读，培养语感。课本中虽然选文精致，也难免有挂一漏万之处。特别是一些篇幅较长的不朽名著，课本中不好选录。摘选又破坏原文的完整性。所以请一些学者来写名著导读，给学生推荐这样的名著，的确就很有必要了。而且这些导读大多文笔优美，剖析得当，本身就是文章的典范。

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每本教材后面还配有书法的介绍，这想法实在也是相当了不起的创意。书法是一种最富有表现力的线条艺术，也是中华文化的瑰宝。唐代书法家柳公权曾说：“心正则笔正。”他是把书法和为人结合在一起了。当然，书法好的人，未必都一定正直。但是，字写得漂亮的人，他们当中有才干的比例一定比字写的差的人当中的比例高，而且必定有比常人更丰富的心灵。所以，在语文教育中加入书法的内容，是很有远见的。尤其在现代电脑普及，在学生们几乎不用执笔的年代，显得尤其重要。况且，还有前人很多伟大的书法作品需要一代代后人来欣赏呢。

最后我想谈谈课文的配图。课文前有很多非常好的彩图，比如胡适的字，还有冰心民国时的照片，安徒生给大家讲故事的照片，都给人浓郁的历史感。而很多学者说过，历史感对一个人的心灵的影响是非常重要的。对历史的温情敬意，有助于我们抛弃虚无主义，而使心灵得到充实，从而承担更大的责任。对人生、社会更尽责，也就更有道德意识。“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道德意识是人类永远异于其他动物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