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学教育学院院长  梁贯成

东亚地区的课程，被视为过分着重学习内容及受考试主导；教学方法保守又过时，教师似乎不懂最新的教学方法，并认为单单掌握学科内容已经足够；教学通常都在大班的情况下进行，而且每班人数偏多，以至难以进行小组活动；教学偏于教师主导，学生甚少积极参与；并且强调背诵不求甚解，很多时候学生在未完全了解教学内容的情况下，就进行大量练习；教师及学生都因竞争激烈的考试而承受极大压力，学生也似乎不喜欢学习。

如何为东亚教育定位？

我们从以下六个方面，就东亚数学教育特色与西方进行对比分析。

一、结果与过程

数学是通过某种方法或过程，对现实世界的某方面（特别是形与量方面）进行研究。传统的数学教育，着重传授数学知识（结果），而近年西方学者却强调获取数学知识的过程（如问题解决、探索等）。在东亚地区，“结果”及“过程”始终是两者并重的，例如中国数学教育常常强调“双基”。“结果”被视为学习的核心。事实上，若没有“结果”，我们是无从谈及“过程”的。

在这对比的背后，是对数学的性质的不同理解：数学究竟是一门学科知识，还是一种处理现实世界的某方面的方法或过程？当然数学必然既包含“结果”，也包含“过程”，但东西方教育的差异，似乎正是对两者的相对重视程度。东亚学者认为西方已过分地强调数学的“过程”，而忽略了数学的“结果”。

二、强记与理解

东亚学者认同在学习过程中，理解非常重要，但他们却不否定背诵的功能，包括背诵一些未完全理解的内容。事实上，理解是一种渐进的过程。

西方学者通常认为背诵即是“强记”，但有学者却不同意这过分简单化的观点。有学者指出，在东亚传统中，反复而有变化的练习可达至深层次的理解，学生通过反复练习与背诵，得以洞悉学习内容背后的概念。

这对比反映出对学习性质的不同理解。了解东亚的学者认为背诵比反复练习在学习中更能扮演积极的角色。把背诵与反复练习等同于“不求甚解”或“强记”未免是过于简单化的观点。

三、刻苦学习与愉快学习

近年西方大力提倡愉快学习，但在东亚传统中，刻苦是学习的应有态度。东亚人视学习为严肃、认真的事情，不应儿戏，国外学者也发现海外华人父母自小就教导儿女努力乃成功之途。而中国人皆熟悉“悬梁刺股”“凿壁偷光”等故事，这与西方强调简化学习内容，引进有趣活动等措施以增加学习的趣味性形成强烈的对比。

其实东亚人也追求“愉快学习”，但他们所追求的是通过刻苦努力而获取知识的满足感。当然，在中小学阶段要使学生获得这种层次的满足感尤为不易，但这始终是东亚人追求的目标。

四、外在动力与内在动力

西方学者倡导内在动力，并视考试压力等外在动力为有害的。但在东亚地区，适当的外在动力被视为积极和必要的。适当的考试压力能调动学生的积极性，因此在鼓励学生学习时，应内外动力并用。大多数东亚国家学生所承受的压力，似乎已超越“适当”的程度了。这对比的背后，涉及对人性的不同观点。西方学者对人性的态度较为乐观，认为内在动力已足以引发学生学习。在这一点上，是东亚学者过分悲观还是西方学者过分乐观呢？

五、大班教学与个别化学习

个别化学习在西方被认为是最理想的学习模式，而大班教学只是在经济条件不许可情况下的选择。东亚的传统却鼓励在群体中共同学习。

在群体学习中，教师的示范作用至为重要，而若教师的主要作用是示范，那么班级的大小就相对地不太重要了。西方的个别化学习，局限在于学生单与教材接触，失却或减少了向活生生的教师学习的机会，这是学生的大损失。

这对比的背后，是对教师角色的不同观点。相对西方而言，东亚教育更强调教师在学生学习过程中的示范作用，这也正符合中国“身教”的传统。

六、教师的资格：学者与教员

知识爆炸与互联网的发展，使人认为不应要求教师完全掌握所教的学科内容。教师的角色不再是知识的传授者，而是学习的促进者或导航者。换言之，教师应该是教学专家（教员）而不一定是所教学科的专家（学者）。然而，东亚地区仍然视教师为对所教学科内容有透彻认识的学者。教学方法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对学科内容的掌握。事实上近期的研究指出，若没有对学科内容的深切掌握，是无法施展适当的教学法的。东亚的传统是要先做好学者，才可做好教员。这对比的背后也是对教师角色的不同观点：究竟教师基本上是学者抑或是教员？

综合以上的讨论，相对西方教育而言，东亚教育的特色，涉及对人性观、数学观、教学观及对教师角色的不同看法。核心的问题是，在教与学的过程中，何者为中心？西方学者似乎过分地强调以学生为中心，而东亚教育的定位可能应该是学生、教师及学科三者并重。

面对西方学者批评我们教学方法落伍时，我们不应妄自菲薄。我们当然应该向西方的长处学习，但也应了解东亚教育有其优点和特色，而这特色不是建于朝夕，乃有其深厚之文化背景。盲目引进西方的做法未必奏效。

（此文原载于《参考消息》2001年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