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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教书的老师就说我们是祖国的希望和栋梁,虽然我不是很明白栋梁的准确定义,但望文生义,栋梁和房梁估计也差不多。房梁嘛我倒是常见,整个屋顶的重量全压在上面,可是房梁他老人家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如果它有眼睛的话。它是很勇敢很吃苦耐劳的。老师还说,社会主义建设就靠我们了。天哪,这么重大的事情也交给我们,老师实在是太看重我们了!对此我觉得非常惶惑。
小学二年级那时候,我被发展为一名少先队员,当时激动得要死,戴着红领巾走在路上,把头抬的高高的,小胸脯挺起来,迎面的微风吹拂着头发和红领巾,觉得自己和往常就是不一样。那时候的自己是很容易被老师鼓舞的热血沸腾,觉得要赶紧做点什么,才对得起伟大的祖国。如此这般,我幼小的心灵里就埋下了责任的种籽,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渐渐生根发芽,长成了大树。
只是“祖国”的概念在我脑子里基本上是一片模糊,倒是“栋梁”一词那时已经给了我想象的翅膀,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巨无霸的房子,房顶像天空一样高大。“建设”还让我想到了造房子的建筑工人,他们顶着太阳,汗流满面,拎着很重的水泥捅,步履艰难顺着竹梯爬向高处。
于是乎用幼小稚嫩的心灵,去努力揣度着成人世界的话语,顿时觉得步履艰难,通往回家的路一下子变得比往日更长。
大概就是这样,我们有时候才会确实不得不承认人的本身是很无力的,明明同时有无数的声音传入到我们的耳朵里,为什么我们只能听到其中极小的那部分。
明明飞机依然在视线里飞行,为什么我们却无法从那个小点里分辨出它远去的样子。明明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我尚且视为珍宝,可它又同时在时光里被不可避免地压损了原来的色质。
但在那个年代,“自我”是一个多么巨大抽象的词语,使得我们这些小孩无所适从。好像有了目标,却又老是把握不住具体的目标,一面是崇高的心灵冲动,一面却不知所措,这两种矛盾的心理交织在一起,令自己的眼睛蓄满了感动的泪水。
我希望每个路过身边的人,都能看出我肩上所担负的伟大使命。可惜,最后连我自己都迷失在了一片灰白中。
原本的红与黄一概流失,仅存的蓝与灰也渐渐遁影,遗失了本质只留下了轮廓的过往,又让轮廓都在岁月中都逐渐走形了。然后就变成了那些只听见百分之一声音,看见千分之一光景,记得万分之一过去却依旧总是被它们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原来最后到手的只有那么多。
还有所记忆的就只是,一个关于红领巾的童年往事而已。
那是二年级的事情。老师带我们去扫墓,为了一个烈士。这烈士的墓地就在我每天上学的路边,可是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因为这地方跟其它任何地方一样,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青草和小灌木,除了比中间的小路略高一些,没有墓碑和其他任何可以识别的标志。
老师把一串剪好的白纸挂在一棵小松树枝上,用沉重的语气对我们讲述烈士的故事。为了建立一个新中国,烈士当了地下党员,为党做了好多好多事情。但因为被一个可恨的叛徒的出卖,烈士被敌人屠杀,献出年青而又宝贵的生命……。
我们听着老师讲述这个动人而又伤心的故事,气氛庄严肃穆,时而传来风吹动小树枝和白纸唰唰作响的声音。午后的阳光照耀着我们和脚下的土地,也把我们瘦小的身影投向烈士的坟茔,并且不成比例地拉长,变得更加纤长和瘦弱,蚂蚱和其他不知名的昆虫在附近蹦跳着,杜鹃花开得很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烈士坟堆上的杜鹃,好像比哪里都更加鲜艳。
老师说五星红旗是用革命烈士的染红的,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我听着听着,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我的胆子很小,这时除了对烈士的敬意之外,更多的却是对鲜血和死亡的恐惧。我的小脑袋瓜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敌人屠杀很多革命烈士,把他们的血放在大缸里,用它来染布。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红领巾,感到非常害怕,心想,不知道这条红领巾上染有几个人的鲜血?会不会也有眼前这个烈士的血呢?
这样子幼稚的我是不会晓得,要从人生残存的生命线中寻找到过去每一个春日,是不是就意味着一厢情愿呢?可哪怕收获已经十分稀少了,它们也总是超出了脊椎的承受力。这些被造物主体谅着丈量而定的恩赐,依然有着使得我们无暇打理的枝接。为听见的歌曲提醒着感伤,被看见的文字掂量出心房,或者在记忆的过去里令小船打转,让每一天过得充实。那时的我只是知道:在老家,活人不会用死人的东西,更不会佩戴蘸过死人血的物品。
我便“哇”得一声哭了起来,一边用力把红领巾扯了下来。老师和小朋友们都吓了一大跳,我一边哭泣,一边讲述我的害怕。这个年青的老师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急得直搓手,费了老大的口舌,让我明白这只是一个比喻的说法。比喻,就是语文的一种修辞。我停止了哭泣,老师用手背替我擦了擦眼泪,并把红领巾重新给我戴上。
我变得有点忧伤。以往让我们无比信任的成年世界,在我小小的心灵里变得面目可疑起来。大人们怎么可以为一个比喻而这样那样呢?原来主宰着地球最智慧的生物拥有大炮坦克以及互联网的人们,其实最后能留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只有那么多。像花瓣在手中只留下了腐败后的几丝脉络。再也听不见里面奔跑的水分怎么撞击着细胞壁令它生机勃勃。
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我都陷入了深深的惶惑:要么让我立马成为大人,和他们一起做语文修辞的游戏,要么永远不要长大,甚至回到妈妈的肚子,永远不要再说比喻。
然而像命运和人生这样的东西,它们是朝向哪儿,哪儿都是迷雾又不能使你返航。当长大了的我们再来看这些剩余下来,包裹住我们的东西,便如同消失了正解的迷宫,或不见了格林威治的换日线,总能让我们花费剩下的大半时间为之周游,为之感慨。但是,其实即使这样,偶尔你我还是会希望着那些本不能负担的东西能够在彼此的肩膀上停一停,真的是想让它们停一停。
喜爱,就像一双脚底带着凸起颗粒的鞋子,均匀地把我内心的每一个角落都踩上一遍。
所以我依然记得你穿的鞋码是多少号,可惜在人类的弱小能力面前却是想不起来曾经跟着你的鞋子都到过哪些地方……
听不见的高频音波,听见了以后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不在乎耳朵痛或者脑袋胀裂,也希望试一试。
你所看到的丸子烧,会显得特别金黄诱人么?还有在过去五年,四年,三年中发生的故事,请至少留给我几件,让它们保持如同当初完全一致的样子。然而你所看到的今天上海下的大雪,真的也是我看到的那样软塌塌一片么?
内心是光洁而没有脚印的,凌晨四点的雪面,只是无关比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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