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昔昔：“我是幸福的！”

1995 的夏天。

头顶的阳光和法院的证书一样刺眼。昔昔不了解大人。不过，她已经听惯了亲戚们送她的“小大人”这个称谓。

原来，从我的童年开始，婚姻之柱已经开始被虫蛀坏。原来，离婚，已经成了一种时尚。

昔昔和新爸爸，旧妈妈住一起。

天空在微笑，昔昔自编了一支舞蹈。

《孤单芭蕾》。

无数奖杯只为了装饰这支舞。然而爸爸妈妈都没看过。

昔昔说，如果这种寂寞是快乐的源泉，那么他们的到来就将扼杀我的快乐。

其实，谁在谁不在，昔昔都是寂寞的一个人。

站在阳台上远处的一花一木，结果没有。有的只是人家窗台上的盆栽，又寂寞又无助。望楼下，一只狗的影子很熟悉。是曾经被昔昔踢得爬都爬不起来了的忘了名字的狗。昔昔面无表情。转头看屋里，养的金鱼全死了，笼子里的鸟也奄奄一息。爸爸妈妈很忙，三天回来一次，所以，鸟和鱼都是三天才能吃到东西。也难怪狗要出逃了。

昔昔说，我的梦想是做一个残忍的巫婆。

昔昔没有去过学校。爸爸妈妈曾拼命将她推进一所安静的学院内，可是她挣扎所以她没有呆在里面。对于昔昔自己来说，她就是自由了。

2005 的夏天。

昔昔带着面具在舞台上反复演绎孤单芭蕾。那是一个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面具，一当它静躺着的时候，是一张忧伤的脸，只是缺少了一对深邃的眼睛，而显得空灵。当昔昔昔带上它，那便是一种完美的结合──它说，我悲哀。

舞台总监一直没换过，5 年多来一直看着昔昔跳这支舞。他说，她越来越厉害。当然，时光给了她这么多数不尽的寂寞，她能不成为孤单的木偶么？能对不起这孤单二字么？

昔昔其实还有一个姐姐。在一个做飞机去要花费 7 个多小时的地方。

这个面具，是姐姐送的。姐姐说，昔昔你带上它，真是很漂亮。是呵，真的很漂亮，那种炫丽，那种令旁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魅力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舞状元大赛终于要开始了。

舞台总监特别高兴。昔昔换上了华丽的舞服，带着她骄傲的面具，走上了舞台。灯光，音乐，全部到位。

忽然──音乐戛然而止。台上台下，一片死寂。昔昔像个突然被定住了的木偶，一动不动了。

是总监关了音乐。

“昔昔，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次的舞赛要求，是积极向上的，是健康活泼的，再忧伤的灵魂，也永远只能从尾巴开始。”

昔昔听得很费力。

但是，多少还是懂了。她摇头。

总监很生气，把昔昔的面具扯下来，狠狠甩到地上。既然它是寂寞，是脆弱的孤单，那么，它便碎了。满地都是，和昔昔的心一样，闪光，刺眼。

昔昔离开了。她给姐姐发了封邮件。

“做个快乐的我。但是不。面具碎了。”

简单的。昔昔懒懒的在街上逛，大街都给逛遍了，所以，看到那张寂静的大门，也该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了。

如果当初我进去了，今天，就没这么辛苦吧。昔昔冷冷的问自己。

昔昔忽然走了进去。那么安静的地方。

却种满了向日葵。

他们除了手语，居然还洋溢着一种名为快乐的东西。

昔昔跑出去了。

结果有人拉住了她。是一个女孩子。

命运的转折点从这里开始。昔昔终于肯接受哑语了，这代表着，她舍得离开寂寞了。

昔昔回家时，看到了一个邻居。似乎她住了这么久，才发现一个邻居。

是一个男生。没有什么可以清楚的去介绍他，就像是哪家小孩子的童话书里，掉出了一个王子一样。昔昔知道，这就是喜欢呗。

昔昔开始用手语告诉妈妈，她愿意接受治疗，争取恢复原先的声音。妈妈特别高兴，这个精明而细心的女人也看到了楼下的一刹那。那一刹那，那个男生并没有看昔昔。

于是就这样，妈妈认为那是一个可以拯救昔昔的孩子，而昔昔认为那是一个能用自身的阳光晒死寂寞的家伙，然后，昔昔就开始恋爱了。

妈妈抄给昔昔一句话：“爱情在人的一生中应该永远是最灿烂的、最隐秘的、最不受侵犯的。”

的确。

昔昔的旧爸爸知道了，很反对妈妈的做法。

他说，你别把女儿给毁了。

妈妈说，不会。

昔昔站在阳台上。大人的爱情，是要靠责任和坚持，而我们的爱情，是真诚、信任和相互理解。

互相取暖。昔昔在日记本的扉页写下。

他叫安一。昔昔说，是个令人安心的名字。

每一天，昔昔都觉得很快乐，安一会打篮球，安一写的东西很个性，安一很有安全感，安一身上的味道让人觉得很清爽。

安一把昔昔保护得很好。昔昔的声音只是一点点的恢复，安一不希望昔昔像她妈妈所说的那样寂寞，于是他一直讲话，然后等昔昔笑着去买饮料给他。

安一说，昔昔，你很厉害，像生物老师所说的，你是从几千万个小小的精子中脱颖而出的呢！

昔昔忍俊不禁，虽然说得怪怪的，却让昔昔觉得自己的生命来之不易。

安一，谢谢你哈，我真的觉得，能到这个世界上来，真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

安一讲述着，生命的轻重：也有很多胎儿还没发育完全便消逝了，有的发育完全了，却在最后关头没有得到来到世界上的机会，有的出生便被撒旦诅咒，有的……就和昔昔你一样，寂寞，缺少了爱。

昔昔“嗯”了一声。

所以呢，有时候穷人家的孩子累是累了点，命运悲惨点，但是却拥有至高无上的爱。有的孩子童年过了，没什么的，可是到了青春期，这样那样的事都来了，叛逆，任性，或许，就随随便便走上了不归路。

其实，长成一个大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昔昔细细的想着，安一心中的生命，竟然是如此高贵。

昔昔把水递给他，阳光照着这个大男生的脸，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所以呢，有时候遇到一些问题，也不要总是哭知道么？要告诉我吖，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昔昔，我是不是很乐观呢？

安一带昔昔去玩，什么地方都去。

“爷爷说过，死亡并不可怕，死去的亲人，都和上帝在一起，在那里，他们始终是快乐和自由的，幸福一直陪着他们。所以，我们不要痛哭死去的他们，因为他们正在享乐吖，而他们也会为我们祈祷，希望我们在人间，也幸福着。

很多人并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他们有太多舍不得的东西，爱让人依依不舍。如果你相信，那么这个世界就一定是纯真美好的。”

──在墓园

“昔昔，游乐场这么大，我还是觉得摩天轮最好玩，在生命的世界里浏览，慢慢的享受，细细去体会。摩天轮承载着我很多的愿望，虽然它不是天梯，却让我觉得如此安全和可靠。

而且──当我和你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忘记了悲伤是什么，不了解伤心的滋味。”

──在游乐场摩天轮上

“如果我们都是胸怀开阔的人，该多好呢？昔昔你说是不是？我们就可以像天跟海那样，在经历了大风大浪，雷鸣电闪后，幸福快乐的结合在一起，鸟飞过没有留下痕迹，鱼跃出没有波涛汹涌，只有两颗安静的心。

昔昔，有时候你想太多了，我们只要现在快乐就很不错了，要学会珍惜和感恩，珍惜眼前的，忧心忡忡会失去你拥有的，不会感恩的人，是不会得到上帝的恩赐的。当然，如果我们犯错了，上帝会当我们是孩子，原谅我们，但是我们要洗尽自己的罪孽，去做一个能掌握自己命运也给别人带去幸福的人。”

──在海边

这样过了两个月，舞状元大赛正式开始了。

昔昔收到了姐姐寄来的邮包。

拆开，是一张面具，和以前不同的是，这张面具，是微笑的。

安一在旁边握着昔昔的手，手心全是汗了，他还故作惊讶的说：“哗！好漂亮！”

昔昔上台了。舞台总监紧张的看着。

昔昔的舞，叫做《命运》

前面部分，就是《孤单芭蕾》。舞台总监在台下焦急不安的反复搓着双手。

台上的昔昔，带着面具，面具后的那张脸，满是泪水。

昔昔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是真正寂寞无声的时光，拒绝这个世界，也拒绝了爱，唯一能改变人拯救人的爱。无论父母做什么，都当作理所当然，麻木的接受着不知回报。

舞曲上半部分完了。昔昔轰然倒下。安一有些担心，怕她摔痛了，舞台总监却吓了一跳。

当命运之曲响起，所有人都看着昔昔变样了，她的背上仿佛有一对翅膀，闪射出阳光！

全场震惊了。

昔昔想起了安一跟她讲过的一切，爱情的真谛，是宽容，是理解，是信任，是坚持，是简单，是单纯……她想了妈妈为她在医院里忙上忙下，她的生日是妈妈的受难日，她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妈妈的痛苦上的……她想起生命的珍贵，想起曾经自暴自弃，曾经差点盲目的失去了目标，失去了梦想……

舞结束了。而昔昔把面具摔碎了。

裴昔昔：“既然我已经学会微笑，那么面具毫无价值。”

安一牵着昔昔的手：“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记得我说过的所有，记得我一直在你身边。如果寂寞再来找你，那就张开双臂，抱紧自己，然后再想起我。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