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来，语文教学改革的一个重要理论收获是肯定了语文学科的工具性。

语文学科的工具性，是由语言是一种工具来决定的。语言是怎样的工具呢？有的说是交际的工具，有的说是交流信息的工具，有的说是文化的载体，说法虽略有差异，却都是就语言的效用而言的。这些论断对认识语文教育的性质十分重要；可是另一方面，即语言自身的特点也需要深入探讨，这方面无疑也是十分重要的。

关于语言自身的特点，初步想来有以下几点。

一、语言是人类自身具有的工具。人类从几十万年前创制石器起到当今创制电子计算机，从原始的到现代的无数工具都是使用外界的物质材料制造的。独有语言这种工具的创制、发展和完善，并不借助外界的物质材料，本身也并非物质的存在，而是人的大脑和有关器官合作所产生的一种功能。语言是人自身的一个组成部分，如同使用自己的手足一样，人们随时随地都可以使用它，在任何恶劣摊件下，只要尚能开口，即可以向它求助。因此，语言工具的运用有其他工具不可比拟的极大的方便。书面语言需要借助书写工具，但文字只是记录语言的符号，这里置而不论。

二、语言是适应全民使用的工具。世界上也许只有语言这种工具是真正属于全人类的。不分民族国家，不分男女老幼，人人都能够而且需要使用语言，通过吸收和表达，同外界进行交流。而且其效用不限于一时一地，可以远及千年之上和万里之外。聋哑人也离不开语言，只是改变了运用语言的方式。语言在人类中运用如此普遍而重要，以至于能够运用语言被认为是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一个重要标志。

三、语言是与生活密切相联的工具。这里所谓生活是广义的概念，包括生活的今天、昨天和前天，包括生活的各个侧面和范围，也包括人们在生活中形成的各种感性和理性的认识，以及千差万别的感情。语言的功能是反映和摹写。离开生活，反映和摹写都无所附丽，像一面照临空虚的镜子，所照空无一物，只剩下一个毫无影像的镜片。说像也不像，毫无影像的镜片是有的，毫无内容的语言是没有的，可以说，离开了生活，也就没有了语言。而语言一经与生活联系就无比活跃起来，简直像一个万能的精灵。它可以精确逼真地摹写干差万别的物象，可以准确生动地反映纷繁复杂的事件，可以清晰明白地表达人们的思想感情，如此等等。由于语言以书面的形式得以恒久存在，它记录了人类的发展历程，负载着人类灿烂的文明。就我们来说，几千年中华民族光辉的历史是借助语言保存下来的。如无语言，我们将处于混饨状态，不知所自来。不了解前人创造的成果和宝贵经验，也就不知向何处去，不能向前进。有的同志说语言有人文性，是一点也不错的。生活借助语言得以再现和存留，语言借助生活得以充实。语言是躯壳，生活是血肉。

四、语言是与人的思维和思想感情不可分割的工具，或者说是人类精神的一个组成部分。有两种情况。一种，客观世界作用于人的主观世界，由此引发的思考和达到的认识，由此触动的悲欢爱憎种种感情，都是通过人的大脑借助语言得到加工和表现的，这是直接的表现。另一种情况，客观反映生活现象、自然现象或科研现象，表面上其中无"我"，其实也无不通过人的主观意识，说到底也是人类精神的表现，这是间接的表现。照相机虽然摄取外部物象只消动动手指，仁摄影同样有人的主观意识参与其中。比起照相机来，人的主观意识参与语言反映客观世界的活动，程度要深得多大得多。两者水乳交融，难解难分。语言不仅表现运用者的思想，凝结着运用者的感情，而且往往还涵融着运用者的个性、素养和品德。上文说，语言是躯壳，生活是血肉，那么人的思想感情也许可以说是灵魂。

五、语言是技能性很强的工具。获得运用工具的技能，大体上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以知识为基础，由知识到技能。另一种是直接传授，由技能到技能，知识起辅助作用。我以为语言属于后者。语言技能是怎样获得的？从人类语言的发展来看，语言的产生，源于生产、生活乃至祭扫的需要。你呼我应，这种呼叫因应需要日益繁复起来，约定俗成，渐渐形成语言。它的形成不是得益于理论知识的指导。它的发展和完善，也主要依靠语言的实践。语言（包括写作）理论的产生远远后于实践。从一个人学习语言来看也是如此。婴儿学说话，他的第一个老师是母亲。依靠日耳接受，反复实践，也不是借助理论知识的指导。不难证明，获得语言技能，主要依靠语言实践，对理论知识的依赖是较少的。这么说，并非否定理论知识的积极作用。理论知识一经产生就会促进语言的发展，是学习语言的重要辅助手段。

基于以上对语言工具的认识，中学语文教学和语文教材的编写，有很多需要重新研究的问题。且举一二。

一、轻装上阵的问题。语言既是全民的、适应广泛运用的工具，学习起来固然需要克服许多困难（特别是学习书面语言），但总的说，应该是比较简易、兴趣盎然的。但，目前提高语文教学效率问题仍然是老大难，这不能说是语文课所应有的。前些年吕叔湘先生提出，语文教学要轻装上阵，负担过重是导致老大难的一个重要原因。如同柳宗元所述，身上背的越来越多，终致躺倒。一是头绪繁多，二是内容烦琐，三是教学机械呆板，存在着无效劳动。应该大力删繁就简，返朴归真。

二、联系思想和生活的问题。这个问题还没有引起普遍的注意和充分的重视。有些同志认为，工具就是工具，与思想和生活是否联系无关紧要。有些同志认为联系思想和生活只是为着进行思想教育。我则认为，这是语文教学改革的一个大问题，绝非可有可无，更非仅仅为了进行思想教育，它涉及教学的全局，是使语文教学既扎扎实实又生动活泼，收到理想效果的重要契机。展开来说，干言万语，这里只谈两点。

一是语文教学联系思想和生活，应成为全部语文教学的指导思想之一，要据以改革整个的教学结构。课堂是重要的教学场所，但不是唯一的施教天地。以课堂为主体，扩展开来，校园和家庭是第二个天地；再扩展开来，社会是第三个广阔天地。课堂教学要联系学生的思想和生活，这还不够，还要教会学生自己选读报刊书籍，学会使用图书馆，养成习惯；引导学生写生活随笔和书报摘记，养成习惯。鼓励学生学习办报，办文学社团，向报刊投稿，帮助他们与作家、编辑建立联系。鼓励他们参加社会上的语文活动，采取多种方式运用语文为社会服务。已故邢台八中特级教师张孝纯先生倡导的大语文教育，体现了科学的、先进的教育思想，希望予以充分的重视和支持，继续实验、研究和推广。

再是要充分重视课文的教学。课文，特别是名家名篇，是运用语言表现生活的典范，是历代仁人志上不朽的生命，是优秀文化传统的结晶。多年经验证明，优秀课文对学生的影响是巨大的、多方面的，有时甚至影响学生的人生取向。中学语文教材以课文为主体，历来如此，今后也必将如此。现行全国试用的几种语文教材的一个重大贡献，就是发掘和起用了不少新的好课文，但仍感不足。建议搞一项功德无量的基本建设，精选一千篇好文章，500种优秀的课外读物，建立一个语文教材库。许多同志批评"文选式"，我以为"文选式"不宜全盘否定，应一分为二。

三、加强语文训练的问题。语文实践，即从阅读中学习阅读，从写作中学习写作，从说话中学习说话，是获得语文能力的基本途径，语文知识是辅助手段。把语文知识的作用估计过高或过低，都是不符合教学实际的。当前全国通用的几套教材，都突出语文训练，就听说读写几方面列出了若干训练点，把认；练落在实处。不妨就各家已列出的训练点作综合研究，删繁就简，去粗取精，梳理出几个（不是一个）精要便学的序列，供编写教材时参考。

四、改进教材体系的问题。全国通用的几套教材，都在建立教材体系方面作了富有成果的努力，各具特色。语文课是多种学科的综合，又是以选取的课文为主体，再加上语文训练必须循环往复才能奏效，因为这种种原因，语文课的学科体系，不可能有十分严密的逻辑性。教材体系的改进，第一，要有利于减少头绪，突出重点，删繁就简。第二，要有利于联系生活，留下灵活运用的余地。第三，要有利于学生宽松地、生动活泼地学习，给学生留下独立思考和发挥创造性的余地。第四，要首先安排教学的总体结构，兼顾课内外、校内外，通盘计划，统筹安排。

1996年4月

本文摘自《刘征文集》2000年6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