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教学改革管窥

十几年来，中学语文教学的改革是富有生气的，是很有成绩的。但是还存在不少问题，其中有的是长期未能解决的老大难问题。集中到一点：尽管教学效果已经有了提高，但是，仍不能适应国家建设的日益发展的需要，仍然不能令人满意。

为了推动语文教学改革进一步深入发展，许多同志已经从不同的角度提出问题，进行耐人寻味的反思，给人以启示。我也提出自己的粗浅看法，聊为芹献。

关于轻装上阵

前几年，一些朋友提出语文教学要轻装上阵的问题，我很赞同。语文教学的负累的确太重了。语文课是多种因素的综合体，诸如字、词、句、篇；语、修、逻、文；读、写、听、说；智、思、德、美等等。每一项都是语文课的"家庭成员"，至少是"近亲"，都争着到语文课里来占一席之地。而且一经入境，就自我膨胀起来，要建立自己的体系，要设置自己一系列的训练点，各种体系和训练点组成纵横交错、纷繁复杂的网络，像一座千门万户的"迷宫"。语文教学如同柳宗元所写的一种小虫那样，见到什么都背在自己的背上，终于不堪重负。有人说，非如此不能使语文教学"科学化"，我看未必。这样做的弊病是很多的。头绪繁多，内容重复，分量沉重，劳而寡效。尤其是教学重点被淹没了。进行科学化的探索是必要的，但这样做，似乎进入了误区，应该加以分析，保留其中合理的，去掉不合理的。

提出轻装上阵，意在把这些纷繁复杂的内容加以清理，去粗取精，突出重点，删繁就简，融会贯通。语文教学的主要任务是什么？是提高学生运用祖国语言文字的能力，即提高读写听说的能力。在一定意义上说，语文课是能力课。什么是提高语文能力的基本途径？是语文实践，即在阅读中学习阅读，在写作中学习写作，在听说中学习听说。各项语文知识，情况不同，有的是训练能力的辅助手段，有的是必备的文学文化常识，一律不求系统，不求完备，不单独编写教材，只是随课文讲读和语文训练教给学生，重在致用。还有智力、思维、品德以及美育一类，更不单独列出。

课文的学习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课文是按照教育要求精选的文质兼美的范文，它的教育因素是丰富的、多方面的。其中包含遣词造句布局谋篇的范例，体现语法、修辞、逻辑等的实际运用，具有进行读写听说训练的丰富多样的材料。而且，由于它是人的思想感情和人类文化的凝结，在进行思想品德教育、美育以及发展智力和思维能力诸方面都有优异的教育作用。所以，中学语文教学应以指导学生阅读足量的课文为主体。前一个时期许多同志批评文选式的教材是陈旧的模式。我认为所谓陈旧，指的是它的教学思想和编排体系是落后的，并非否定阅读课文这件事。因此，编写教材，下大力气精选第一流的好课文；进行教学，紧紧抓住课文教读这一环，就是抓住了牛鼻子。

语文知识在语文教学中占有怎样的地位呢？人们学习和掌握语言有个特点；语文能力的获得主要依靠实践，而不是依靠知识，更不是只有掌握知识才能获得能力。儿童开始呀呀学语、他的第一位语言老师是母亲。到他六岁入小学时，口头语言的能力已经能够在他们的生活范围内运用自如。他们已经掌握一大批词汇和必要的句式，而且已经具备相当的语感。显然这个时期他们语文能力的获得来自口头相传，并不是先掌握知识，再由知识转化而来的。没有受过学校教育的成人，同样能够自如地运用口头语言，而且有的还成为即席讲话或作长篇演讲的能手，显然他们也不是借助知识，而是通过大量的实践学来的。学校教育同样应该掌握这个特点，不能认为学习语文知识是获得语文能力的基本途径。请注意，这里讲的是基本途径，并非否定学习语文知识的必要。相反，实践需要知识的辅助。有没有知识的辅助，学习有快慢之分，精粗之分。必须适当加以安排。

语法教学怎样安排，是大家关心的问题。我觉得，几位语言学专家的意见是值得重视的。应该本着张志公先生提出的"精要、好懂、有用"的原则，按照吕叔湘先生提出的建议，在初中只讲几个要点，不求系统，结合课文的讲读和作文的评议讲授。高中的文科班可以比较系统地讲授，或者设一门选修课。

关于适当增加训练量

前面已经说过学习语文的基本途径是语文的实践。这里要进一步说明，语文的学习，既有科学的要求又有艺术的要求，要学会运用必须具有熟练的技巧。熟练技巧的获得，不可能一次完成，需要多次反复的训练才能达到运用自如的程度。熟知作文之道的陆机，他在《文赋》序里说，他自己作文章，"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确是宝贵的经验谈，要"能"，除了艰苦磨练别无它途。语文的训练既要讲究质，也要讲究基。质和量有密切的关系。有一定的量才有一定的质。训练的量过少，教法再好也难以求得较高的质量。目前中学生每学期只阅读课文30篇左右，作文五六次，我以为太少了。要大大增加。

为着增加阅读量，阅读的设计分为多种层次是必要的。总的说是课内课外两个大层次，课内阅读的课文又分成教读、阅读顺读）、自读三个层次。课外阅读也可分成两个层次，即同课内学习相配合的、由教师指定自由阅读的以及完全自由阅读的。第一类要编写相应的课本，保证人手一册。分开层次，教学方法要相应改革，有的精教，有的略教，有的指点，有的以学生自学为主，等等。这种分层次的阅读，不仅在不增加师生负担的条件下增加了阅读量，而且有利于培养学生独立阅读的能力，养成阅读的习惯。

扩大学生阅读量，必须扩大阅读内容。我认为，课文的思想要求应宽，应着眼于培养思想品德、审美情趣，木应要求赶时髦。个别文章思想基本积极，有些消极成分，也可入选。篇幅以短小为主，也要阅读少数长的（教法应有所不同）。深浅程度以适合学生为主，也要阅读少数深的难的。阅读长文章和深的难的文章，也有技巧问题，也是应培养的一种能力。内容以贴近生活为主，也要阅读一些远离学生生活，学生所不熟悉的，借以扩大眼界。课外当然可以更宽一些。

写作要增多，也要分出层次。一是课内作文，再是课外练笔，三是社会服务。课内作文还可分两类，一是命题作文（规矩文），一是非命题作文（放胆文）。不论哪种作文，都要注意培养学生自改的能力。这里，着重谈谈课外练笔。课外练笔是近年来教学改革中创造出的较好的作文形式，取得了很好效果。让学生利用课余时间，随时写出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篇幅可长可短，形式可此可彼，而且不要求每天必写，学生写了，老师可以不批改，每学期只检查一两次，做一些综合指导就可以了。这样做，既不加重师生负担，又可增加写作的机会，而且学生在自由的天地里写自己想说的话，非常容易发生兴趣，获得理想的效果，是值得推广的。

听说训练的机会要比写作多。一般说来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密切结合读和写的训练，这种训D练在语文课上机会极多，几乎无所不在。例如，朗读课文、听写、写听课笔记、答问、课堂讨论；作文的时候，先讨论后动笔，动笔后再讨论等等。教师要把这些活动都当作训练学生听说能力的机会加以充分利用。许多老师以为只有专门的说话训练才是学生学说话的场合，而对学生的一般课堂用语漠不关心，失掉了许多好机会。再是专题训练，如广播、采访、讲演、辩论等等，课内外都可适当开展。

关于语文教学与生活

人们承认语文是一种工具，应该进一步探求这种工具的特殊性，其中不容忽视的一点是，语言的运用与生活，与人的思想感情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因此，语文训练不是单纯的技术训练，语文教学不是单纯的技术教学，脱离了生活，脱离了人的思想感情，语文教学就如同断源求水，折本求花，是木会取得满意的效果的。

语文课是容易引起学习兴趣的，为什么学生往往感到枯燥乏味？语文训练是有利于活跃思想的，为什么学生做起来往往消极被动，思路滞塞，很难见效？一个重要原因是语文训练脱离学生的生活和思想，把语文训练视为一种单纯的技术训练。中学生的生活天地固然还不广阔，但是有其自己的波澜，有其自己的快乐和忧伤，憧憬和梦幻，是丰富多彩的，何况小天地联系着大天地，大天地里种种变化，诸如世界风云，社会心态，公众舆论，交际时尚等等都以种种形式渗入并影响着小天地，往往形成一个时期的学生生活的热点。语文教学联系学生的生活和思想，只要留心体察，巧加利用，是并不困难的。

无数教例证明，语文教学凡是与学生的生活和思想密切结合的，就能调动起学生的积极性，课上得生动活泼，甚至欲罢不能。如教《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这篇课文，有的老师采取列表分析的办法，精心设计。第一节课学生情绪还好，第二节课学生就感到索然无味。于漪老师上这一课，第一节课引导学生熟读课文，搞清脉络。第二节课带学生到校园去观察各种颜色的花，让学生用学到的知识，对花的各种颜色加以解说。不仅促进学生对课文的内容和语言的进一步理解，而且大大激发了学生的学习兴趣。人民教育出版社编写的九年义务教育初中语文课本，强调语文教学与生活的联系。新课本第三册主要培养说明能力，第一单元的几篇课文都是写桥的，有的写桥的结构，有的写桥的风貌，有的写关于桥的故事，以便让学生在几种不同表达方式的比较中，实际认识说明这种表达方式的特点。成都市许多承担教学实验的学校，在学习这个单元时，带着学生去实际观察桥。四中、十六中老师带领学生考察了锦江大桥，并且进行实地测量。二十四中老师带领学生访问麻青路立交桥的设计者，并实地参观了这座桥，在指导学生学课文的基础上，进行写作训练。还有的学校结合学生最关心的事情，抓住生活中的热点进行写作训练，如指导学生写"亚运会是联系世界人民的友谊桥"，收到很好的效果。说明文教学比较枯燥，历来是个难点，联系生活就生动活泼起来了。

联系生活指的是一种教学指导思想，而不是一种教学方法。它渗透到课堂教学的各种活动之中，课堂方寸之地联系着大于世界。不要求每一堂课都要走出课堂。进行参观游览和社会调查应是有限的。也不要求讲授许多知识，设置许多训练点。关于语文教学联系生活的重要意义，人们必将逐步加深认识，经验也必将逐步丰富起来。

联系生活更广阔的天地是多种多样的课外语文活动，包括运用语文为社会服务。比如，办报、办广播、办社团、调查采访、参加比赛、向报刊投稿、与作家、记者、编辑建立联系等等。语文课的各种活动，包括仿真的活动，都不过是一种学习、一种训练。如同部队搞军事演习，不论怎样逼真也不过是一种训练，只有走向战场才能真正体会战争。引导学生为社会服务，让他们亲自看到自己的语文能力在社会上发挥作用，这就由演习走向实战，会大大激发他们学习课文的积极性。这种活动的巨大引力有时竟超过课堂教学，甚至于一次投稿被采用，一次比赛得胜利，往往会决定他们一生要走的道路。

关于优化社会语言环境

已故河北邢台八中特级教师张孝纯老师倡导的大语文教育强调优化社会语言环境，是很有道理的。学习语文，人们往往只想到语文课，学生语文学习的好坏，往往也只归功或委过于语文课。其实，这是不符合实际的。语文课固然是学习语文的重要课堂，但语文学习有很广泛的社会性，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课堂。学校环境，包括各科教学，乃至学校的文化设施，又是一个课堂。由学校延伸到家庭，家庭的文化气氛，家庭成员的文化素养，乃至家里文化积藏等等，这是又一个课堂。再由家庭扩展到社会，电视、广播、报纸、杂志、图书乃至市场上的交谈，十字街头的议论、各式各样的牌匾广告等等，又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课堂。语文环境，浩瀚无边，五光十色，各种课堂都会给青少年以影响。可惜的是，语言的不纯洁现象到处可见，例如简体字繁化，用词混乱，言语不纯洁，有些文学作品甚至破坏语法，抛弃标点，等等。青少年往往误认为这些东西是"新潮"，很容易接受。真是误人不浅。

解决这个问题，不是教育部门独立能办到的，谨向社会呼吁，大家齐来动手代化语文环境，以利青少年健康成长。

辛弃疾在一首词里说："众里寻他干百度，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王国维引以为做学问的第三境，即成熟的境地。我则以为仍不过是似悟非悟的朦胧境。我从事语文教学工作近半个世纪，但是，还不能够完全认识语文教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思前想后，上下求索，暮然回首，似乎忽然看到了一点真面目，就-一讲了出来。但是，灯火阑珊，自然不能完全看得真切，是否就是"那人"？看得眼花了也说不定。这就是我此时的心态。倘有干虑之一得，对探讨有一点益处，我就很满足了。谬误之处，谨请指正。

1993年6月改定

本文摘自《刘征文集》2000年6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