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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曾振宇著《中国气论哲学研究》

20世纪的中国哲学可分为“学着讲”。“照着讲”和“接着讲”三个阶段,21世纪的中国哲学理应进入“自己讲”的崭新时期。曾振宇同志的《中国气论哲学研究》一书,可以说是尝试着“自己讲”的一部学术著作。

作者将中国古典气论置于中西哲学比较研究这一语境中进行考察,首先分析了本体、本体论等范畴是否适用于中国哲学这一问题。“中西哲学存在着形态上的差异。西方哲学中存在着两个世界:一个是感性的、现象的世界;另一个是非感性的、本质的、逻辑的世界”。本体论是对逻辑世界的描述,它只存在于逻辑世界之中。换言之,没有脱离经验世界的逻辑世界的存在,本体论的存在也就失去其存在的前提与意义。但是,中国哲学从来就没有所谓经验世界之外还存在着一个相对独立的逻辑世界的观点。“恰恰相反,在中国哲学形态中,逻辑世界、原理世界是与经验世界、现象世界不可分割地包容于一体的,用中国哲学固有的概念来表述,就叫‘道不离器’”。西方本体论的纯粹原理不是从经验中归纳出来的,而是依赖于概念自身的逻辑推演;而概念的逻辑推演之所以可能,其前提又必须有一套经过哲学家改造的从逻辑方面加以规定的语言。很显然,“中国传统哲学从来就没有产生出一个纯粹依赖概念思辩的哲学领域”,“而本体论也是先天性地与中国哲学绝缘”。

作者进而从逻辑与历史相统一的方法论意义上,分别考察了先秦气论,以董仲舒、王充为代表的汉代气论,宋代的张载与程朱气论,明清时期的王夫之、罗钦顺气论,近代的严复气论等等。在对古典气论进行纵向梳理的基础上,曾振宇认为,气在概念论的意义上存在着四大基本特征:其一,泛生命特征。气是一活泼泼的、有机的宇宙本原,李约瑟先生称之为“有机的自然主义”。其二,泛伦理特征。中国哲学中的基本范畴往往是兼具理性逻辑和价值理想的双重存在,它们不仅具有概念和逻辑的性质,还有一种直观的体悟、形象的意蕴和审美的意境。其三,直观性、经验性。作为宇宙本原的气仍然是一个可以用听觉和视觉去感知的有限存在,气是一个具体的抽象,而非普遍的抽象。其四,前逻辑性。作为哲学第一概念的气,不存在确定的内涵与外延,气概念实际上属于逻辑学意义的“自毁概念”。基于此,作者认为,“绵延数千年之久的气概念,始终未获得‘绝对的纯粹形式’,始终未升华为哲学‘纯粹概念’,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前哲学概念’。其实,证诸于中国思想史上的其它主干范畴,譬如道、理、心、天等等,哪一个范畴不具有与气范畴同样的泛生命性、泛伦理性、直观性与前逻辑性‘四大特质’呢?一滴水可以反映太阳之光辉,认识了气概念的哲学性质,实际上也认识了中国传统学术中的其它主干范畴的哲学本质。基于此,我们可以说,在中国传统学术史上,从未产生黑格尔意义上的哲学‘纯粹概念’,普遍意义上的‘哲学概念’在中国传统学术中是寻找不到的,‘中国的哲学概念’的正当性有待于证明。缘此,我们可以进一步将这句话提炼为:中国没有西方哲学意义上的哲学概念。换言之,如果纯粹以西学作为参照系和价值尺度,我们甚至可以得出如下结论:中国没有哲学概念”。这一结论的得出,决非作者的凭空猜想与编造,而是基于深入而细致的考察与研究基础上的。据我所知,作者已发表有关气论方面的文章十余篇,有些文章已在学术界引起了较大的反响,赞成者有之,反对者也有之。我相信,随着该书的出版发行,对中国哲学范畴与概念的认识将会出现一个新的高潮。

实际上,该书所研究的问题属于目前哲学学科的一个重大而敏感的理论前沿问题。“中国有没有哲学”是一个困扰着学人近一个世纪之久的学术问题,胡适、冯友兰等人在20世纪初论证过,近几年来学术界又对这一问题产生了浓厚兴趣。当然,两代人对这一问题热心的出发点和目的是有区别的。胡适、冯友兰是“接着讲”,以西方哲学为范式,试图建构中国哲学史;当下学者是力图“自己讲”,渴望建构一部摆脱了西方哲学范式与权力话语的中国哲学史。这种努力与尝试的大方向是值得注意与肯定的,即使在这种努力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偏颇与失误,也是属于前进道路上的曲折。黑格尔说:“既然文化上的区别一般地基于思想范畴的区别,则哲学上的区别更是基于思想范畴的区别。”范畴与概念是一种哲学与文化形态的“细胞”,解剖了这一“细胞”,某种哲学与文化形态的特点与本质也就显现出来了。因此,曾振宇同志对“中国哲学概念”正当性的论证,实际上与目前学术界热切讨论的“中国有没有哲学”是紧密联系的。在一定意义上,“中国有没有哲学概念”是因,“中国有没有哲学”是果。如果肯定“中国有哲学概念”属非真实判断,实际上已证明“中国有哲学”为一虚假判断。因此,如果从“中国哲学概念”、“哲学概念在中国”入手,进而去探究“中国哲学”、“哲学在中国”之成立如何可能?何以可能?所得出的结论或许更具说服力。

如果从冯友兰、张岱年先生算起,中国学术界对本土哲学范畴与概念的研究已有近一个世纪的历史。海内外学界有关中国气论研究的专著不下五六部,有关气论方面的论文难以计数。曾振宇所著的《中国气论哲学研究》一书,无论是在方法论上,抑或在观点上,都可以说是对学界气论研究的深化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