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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李隆庚先生《中国近现代史教材改革纪程》书稿的最后一页,已经夜深人静。活动一下略觉酸痛的脖颈,端起放在桌角上的瓷杯,呷一口快晾凉的香茶,一丝困意也没有。身体靠着椅背,扬起头,透过宽大的玻璃窗,遥望着繁星闪烁的大空,跟李隆庚先生相识、相处的往事,一幕接一幕地浮现在脑海里……。
1981年秋天,北京市历史教学研究会成立。在北京市历史教学研究会开第一次理事会的时候,我认识了李隆庚先生。那时候,我是北京市大兴县历史教研员。研究会的理事们大都是北京市城区郊县的教研员,彼此很熟悉。忽然一个陌生人走进会场,格外引人注目。他个儿不高,穿着一身整洁的藏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花框近视镜,镜片后面眼睛炯炯有神,表情十分严肃。我问坐在旁边的昌平县教研员:“这是谁?”他摇摇头,说:“不认识。”会议开始的时候,主持人抬手指了一下陌生人,介绍说:“这位是人民教育出版社历史室副主任李隆庚先生,我们特请李先生担任我们学会的理事。”记得在那次会议上,李先生讲了几句话,会间休息的时候,我也跟李先生聊了几句,可李先生讲的什么,我们聊的什么,早已淡忘了,惟独对李先生的印象——精明、干练、严谨,深刻地留在记忆中。
我对李隆庚先生人品学识的真正了解,是从1987年5月开始的。那时候,人民教育出版社借调我到历史室中国古代史组工作。当时,室主任是严志梁先生,主管世界史组;两位副主任,一位是臧嵘先生,主管中国古代史组,再一位就是李隆庚先生,主管中国近现代史组。严先生兼任课程教材研究所常务副所长,室里的全面工作由李先生具体抓。三位主任在各自的研究领域全都是专家。严先生待人宽厚仁慈,有长者之风;臧先生大笔如椽,才气纵横;李先生胸怀全局,善于运筹。三位主任齐心协力,带动全室,形成一个讲团结,能战斗的集体。当然,这与社级领导像苏寿桐、王宏志等先生的关怀与支持也是分不开的。但是,李先生事无巨细,悉心料理,那种极端认真负责的工作,为历史室的辉煌确实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不妨列举几个事例,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或亲眼见到的。
1987年9月的一天,我在家里赶稿子。忽然,门铃响了。我一开门,吃了一惊,李隆庚和李伟科出现在面前。我忙把他们请进屋,没等我说话,李先生就说:“今天我们到大兴县教育局商议调你到人教社工作,听教育局的人说,你家就在马路对面,顺便来看看你。”当时,我听了很激动,忙着沏茶。李先生拦住我说:“我们来就是看一下你,这里离城太远,我们得赶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伟科,接着说:“来这一回,我们可真体会到你每天上班的辛苦。”这话让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随后,我们又聊了几句话,他们就告辞了,我拦也拦不住。我爱人下班回来听说这件事,直埋怨我:“人家李先生他们大老远的来替你跑调动,你怎么也不留人家吃顿饭。”我说他们非要走不可,拦不住。我爱人感叹地说:“你老说人教社作风好,现在我也算有点体会了。”
1989年由于工作需要,领导把我由中国古代史组调到中国近现代史组。李隆庚先生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大概是我跟李先生性格反差太大,当时我总感觉这位上司很严厉,怕不好处,可接触时间一长,我那种错觉就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了。李先生对前来给教材提意见的师生,接待很热情,态度很诚恳。我观察过,每逢遇到这种事,李先生无论多忙,总是立即撂下手里的活儿,热情接待来客,认真听取人家的意见。那诚恳劲儿,时常让客人感动不已。李先生对外人这样,对自己的部下呢?记得有一次,他拿出一份中国近代文化史提纲,征求我的意见。我一眼看出上面有李先生的笔迹,就说:“您是中国近现代史专家,您审过的提纲还用征求我的意见。”李先生说:“你现在搞近代史,熟一些,看看有什么疏漏,外单位要跟咱们室合作编写一部中国文化史,供高中学生使用。提纲质量很重要,你还是费心看看。”经过这些事,我认识到,李先生外表很严肃,内心很谦和。
有一年国庆节放假期间,我去办公室找书,结果忘带办公室的钥匙,就到李先生家去借钥匙。偏巧,我碰到室里一位年轻的同志正在李先生家吃饭。后来,这位年轻同志告诉我,国庆节放假他没回外地老家,社里食堂停伙,李先生非叫他到家里去吃饭不可。这使我又一次感受到李先生关心同志无微不至。
李先生退休以后,仍然关心着历史室。有一次,他似乎是特意来室里,悄悄地问我:“你们秋季照印的课本发出去没有,可千万别忘了,学生开学拿不到书是大事。”我一查,秋季教材确实还没发。这件事使我感到,李先生在岗时,我们吃凉不管酸,背靠大树好乘凉,现在担子压在我们肩上,要接好班,必须继承老先生们那种极端认真的敬业精神。同时,我也深深地体会到,李先生对我们的关心和爱护。他是真心实意地扶持我们,送我们一程,愿我们走好。人们常说“于细微处是精神”,李先生的敬业精神总是体现在他处理的每一件事情中。作为主持室内工作的领导,他的表率作用自然把全室凝聚成一个整体。
严肃认真、谨慎细致,可以说是历史教学界同仁对李隆庚先生的共识。记得赵恒烈先生的力作《历史思维能力研究》出版后,我送样书去赵恒烈先生家,正好有几位历史教学界的老先生在坐。大家聊起大,有人问我:“小马,你对你们室里搞中国史的两位主任怎么评价。”我没加思索,脱口而出;“李广与程不识皆汉之名将。”又问:“谁为李广,谁为程不识?”我说:“臧嵘先生当然为李广,李隆庚先生当然为程不识。”大家都说我“三句话不离本行”,比喻很贴切。赵先生沉思一下,说:“程不识为人廉洁,谨于文法,喻隆庚十分贴切。李广为人厚道,才气出众,喻臧嵘九分合适,所差一分,李广数奇,臧嵘有福。”此话一出,大家拍手大笑,皆称“妙!”
室里的老同志先后出版了他们自己有关教材编写的论文集,惟独李先生迟迟不肯出。不少同志劝李先生把自己的文章结集出版,李先生总是谦虚地说他那些文章没有多大分量。后来,我跟李先生说:“在人教社历史教材改革的历程中,您是具体负责中国近现代史教材编写工作的。您应当把您编写教材的经验传给我们。您也应当把中国近现代史教材改革的足迹保留下来,给研究历史教材发展史的同志留下宝贵的材料。几位老先生都完成了任务,缺少您的那部分,材料是不完整的,会给研究者带来麻烦。”我摸透了李先生的脾气,他总怕给别人带来麻烦,这么一说,竟然说动了李先生。过了一段时间,李先生终于把整理好的文稿交给我,并嘱咐我为他的这部文集起个名字。
我作为《中国近现代史教材改革纪程》书稿的第一读者,在看稿的过程中,深深体会到前人总结的“文如其人”的经验真是太精辟了。在李先生的这部论文集中,既有短小精悍的历史小品,又有洋洋大观的历史论文。像《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在建屏县西柏坡召开》的历史小品,只有几百字,却纠正了原教科书依据1960年出版《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中《在中国共产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一文题注所写的“中国共产党在河北省西柏坡召开七届二中全会”的说法。这反映了李先生严谨的治学态度。像《对20世纪历史课程标准演变的考察》的历史论文,洋洋万言,它不仅勾画出了20世纪我国历史课程标准演变的轮廓,还统计出历史学科课时变化的数据和知识点方面变化的数据。这样的文章,为历史课程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我跟李先生说,依据您这篇论文,可以演绎出几篇论文。李先生高兴地说:“那你就抽空快写呀。”李先生甘为人梯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
李隆庚先生是我尊敬的一位师长,能够担当他这本论文集的责任编辑,我甚感荣幸。《中国近现代史教材改革纪程》书稿即将付梓,我在此向李隆庚先生表示祝贺。
2002年4月24日写于松竹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