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以后，我国辞书出版事业蓬勃发展，以《辞海》、《辞源》、《汉语大字典》、《汉语大词典》、《英汉大词典》为代表的一大批词典相继推出，为我国的文化建设作出了宝贵的贡献。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们也应承认，在辞书出版方面还存在着一些不足之处，其中之一就是百科词典的编纂出版和理论研究极为薄弱，并且至今未受到应有的重视。《中国大百科全书》已经出版，可喜可贺，可是为什么我们至今还拿不出一部足以令国人自豪、可与世界上著名的百科词典相匹敌的《中国百科词典》?为推动百科词典的编纂工作，本文愿就百科词典编纂中的几个问题略陈管见，以求教于方家。
（一）
首先一个问题是，什么是百科词典？百科词典是专科词典的一种。专科词典中以学科为对象的，按其涉及学科的数量可分为单科词典和百科词典。需要说明的是，“百科词典”一词有三种不同的用法：一是用作专科词典的同义词，二是用作单科或多科词典（如《哲学百科词典》、《科学技术百科词典》）的名称。二是用来指以一切学科为对象的词典（如《苏联百科词典》）。本文所说“百科词典”，是用的第三种意义。我以为，把单科词典或多科词典也称为百科词典，是不可取的。一个简单的理由是，如将《哲学百科词典》改名为《哲学词典》，丝毫也不会改变它的本质属性。判断一部词典属于何种类塑，不在于它的名称，而在于它的本质属性。所以，我主张：一、“某某学百科词典”的名称以不用为宜；二．将“某某学百科词典”明确归入单科词典（《社会科学百科词典》、《科学技术百科词典》、《新学科词典》等则归入多科词典），以免与真正意义上的百科词典相混淆。
（二）
百科词典和单科词典、多科词典的区别，除了学科数量外，在本质属性上也有相当大的差异。有人只承认百科词典和单科词典、多科词典在学科数量上的差别，而不承认本质属性的差异。其实，数量上的差别达到关节点，就会引起质的变化。词典从仅包含一个学科、一些学科到包括一切学科，它在本质属性上会起哪些变化呢？这是我们所要研究的第二个问题。
第一、由于百科词典所收的词目包括一切学科，内容极为广博，因而适应性大大增强，这是单科词典及多科词典所无法相比的，单科词典和多科词典内容较窄，主要读者对象一般是有关的专业工作者，可以说他们都是“内行”，而内行总是少数人。百科词典由于适应性很强，可以为大多数人所用。大多数人在学习和工作中需要质疑问难，一般不会去查单科词典、多科词典，而首先去查百科词典，一般人是如此，对各门学科的专家来说也是如此。专家知识再广博，也有“万宝全书缺只角”的时候，他们也要使用百科词典。大多数人之所以利用百科词典，原因之一是它查考便捷，有时查了几部单科词典可能一无所得，而查一部百科词典问题便迎刃而解，所以有人说百科词典是“面面俱到，一查即得”，这八个字就准确地说明了百科词典的特殊功能。
第二，百科词典实用性比单科词典、多科词典更强。一般来说，单科词典门类齐全，收词完备，注重知识的系统性；百科词典由于涉及一切学科的知识，因而就每一学科的词目来说，较之相应的丝科词典要少些，它并不十分注重知识的系统性，而特别注重大多数人的实际需要。因此，有的学科收词就会多些一、二级词目都收，甚至连三级词目也收；有的学科收词就会少些，甚至连一级词目也未必收入。要求一部百科词典将一切学科的全部词目收齐，这不但在事实上办太到，也是完全不必要的。现代的学科少说也有100多个，以每个学科1万条词目计（像档案学这样的小学科，编成一部中型词典尚且收词4000条），如全部纳进百科词典，词目就有100多万条，每条以100字计算，总字数上亿！这样的百科词典编成后，有谁去使用？
百科词典除了要收录各门学科的词目外，还要考虑收录生活领域中的一些词目，衣食住行，文化娱乐……无所不包，这样就更能体现出实用价值，最大程度地满足大多数人的需要。
第三，百科词典的释文要比单科词典、多科词典更注重简明性。单科词典、多科词典的读者群基本上都是内行人，释文一般说来内容深广，专业性很强，大多数人难以看懂；而百科词典是输大多数外行人看的，它的释文内容就得避免过专过深，文字表达上力求深入浅出，尽量少用专业词汇。例如“中心极限定理”这个条目，某单科词典的释文是这样的：
概率沦中基本的极限定律之一。粗略地说．当随机变量具有有限的数字期望和方差时，只要样本容量（n）充分大，从总体中抽取的随机样本，其样本平均数就近似地服从正态分布，且样本平均数的平均数等于总体平均数，样本平均数的标准误等于总体标准差的分之一。极限定理是统计估计的理论基础。
某百科词典的释文则是这样的：
概率论中独立随机变量的分布以正态分布为限的这类定理的总称。人们在实践中发现，许多受大量近似独立的微弱因素所影响的量，其随机变化规律都是服从正态分布的，它在概率和数理统计的早期研究中占有“中心”地位。
上引单科词典的释文有8个统计学专门名词术语，缺乏统计学知识的读者是不易搞懂的。相比之下，百科词典的释文就浅显明白得多了。这个例子说明，在释文要求上，百科词典与单科词典是不一样的。如果百科词典将专科词典的释文照搬过来，那么肯定会失去很大一部分读者，这是毫无疑间的。
第四，百科词典释义具有全方位性，百科词典中大量存在着几个学科共有的条目，这些条目在不同的单科词典中写法可能不尽相同，这是田于释义角度不同的缘故。即使在同一学科中，由于门类的不同，同一条目的释义角度也会不同。例如，“劳动对象”这个条目，《经济大辞典》中的《政治经济学卷》、《工业经济卷》、《农业经济卷》的释文写法各异，明显地带有本门类的色彩。百科词典对“劳动对象”的解释就既不能按照农业经济学的，也不能按照工业经济学或其他部门经济学的，而必须站在超学科的立场上释义，才能适应各行各业的人查阅。
百科词典条目的全方位性释义之所以必需，目的就在于为了克服释义的片面性。以人物条目为例，中外历史上曾产生过不少“百科全书式的人物”，如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中国的孔子，他们都在多种学科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因而不少单科词典都收录他们，但释义内容各有侧重。比如孔子，《哲学词典》主要介绍他的哲学思想，《文学词典》主要介绍他的文学成就，《音乐词典》主要介绍他的音乐观点，《教育词典》主要介绍他在教育史上的地位，《体育词典》主要介绍他对体育的重视……这样的释文在各部单科词典中可能写得都很好，但随便把哪一条条目移到百科词典中来，都会失之偏颇，从而降低查阅价值。百科词典要介绍孔子，就必须克服释义的单一视角，站在全方位的立场上，全面地反映他的主要活动、思想以及在各学科中的贡献，……唯有这样的孔子才是一个完整的孔子。
通过以上简单的比较和分析，可以证明，由于百科词典所包含学科的数量大大增加，从而在适应性、实用性、简明性、释义角度等方面起了相应的变化。词典编纂者和辞书研究者只有认识和研究这种变化，才能正确把握百科词典的本质属性。
（三）
从理论上阐明百科辞典的本质属性，将它同单科词典、多科词典区别开来：其根本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指导百科词典的编纂实践，以便充分发挥它的独特的功能。那么，在百科词典的编纂过程中需要庄意哪些间题呢？我以为主要有以下四个问题。
第一，必须强化百科词典意识。这是最重要的一条。百科词典就是百科词典，具有不少属于其独有的编纂规律和方法，对此要有足够的认识。
第二，必须明确百科词典是为大多数人而编纂的，为大多数人所使用的。大多数人在工作、学习中可能需要查什么条目，什么程度的释文适合他们的水平，编纂者要做到心中有数，才能有的放矢。《苏联百科词典》“前言”中明确说明，该书“是应广大的读者的建议编成的”，其功能是“解答每个家庭日常阅读报刊、书籍、教科书和收听广播、收看电视节目时遇到的各种问题”。读者对象、词典功能都十分具体而明确。这本词典收词8万余条，基本上能回答一般读者在学习和工作中遇到的各种问题，且释文简略（每条平均折合汉字不到100个字），一般具有初中文化程度的读者都能读懂，所以它在前苏联曾产生过广泛影响。80年代它的中文译本出版后，也受到我国广大读者的欢迎。
第三，必须精心设计词目单，这是编好所有词典的基础，更是编好百科词典的基础。一般来说，百科词典词目浩如烟海，涉及学科众多，因此需花费的精力也最大。百科词典在收词的时候，应当顾及到这样几个方面：
1．词目的查检率。查检率应是百科词典收词的一个重要依据。一般来说，词语出现的频率高，收入词典后查检率也高；词语出现的频率低，收入词典后查检率也低。因此，百科词典应收录出理频率高的词语，从而才能保证词目有相当高的查检宽。但是，也有些词语如“哥德巴赫猜想”出现频率极低而查检率较高，这就应该考虑收入。反过来说，也有些词语出现频率很高，而查检率不高，这就不宜收入。《苏联百朴词典》对此注意不够，收入了不少像“废纸”、“身高”、“体重”过样一些只有极少数人去查检的词目，似以删去为是。
2．词目的信息量。词目的信息量也是百科词典收词的依据之一。当然毫无关联的两个词目是无法比较信息量值的，但是对一组成套词目来说，信息量值就明显地有高低之分。在成套词目中，基本词目的信息量值大，派生词目信息量值小；基本词目的信息量包含着派生词目的信息量。比如说，在“三重奏”、“钢琴三重奏”、“弦乐三重奏”、“管乐三重奏”这套词目中，“三重奏”是基本词目，信息量大，必须收入，“钢琴三重奏”等是派生词，信息量小，可收可不收。《音乐词典》将这4个词目都收录了，但百科词典似宜只收“三重奏”一条，可能信息量比原来还要丰富，原因是“钢琴三重奏”、“弦乐三重奏”、“管乐三重奏”的信息可以被吸收进来。我以为条目不妨可以这样写：
由三件乐器演奏的乐曲。在西洋，此种乐曲系由复调风格的三声部奏鸣曲套曲形成，有四个乐章。凡由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演奏者，称“弦乐三重奏”；三件管乐器演奏者，称“管乐三重奏”，钢琴与另两件乐器（弦乐器或管乐器，或一件弦乐器与一件管乐器）演奏者，称“钢琴三重奏”。
其他“四重奏”、“五重奏”等成套词目亦不妨同此处理。可以肯定，词目信息量值愈大，整部百科词典的总信息量也就愈大；反之亦然。为了提高词目的信息量，有必要对相关词目做些合并工作。
3．词目的统一性。百科词典学科众多，收词标准必须统一，搞“一本书主义”，决不能各自为政，各行其道。由于常常会出现每个学科强调本学科的重要，强调本学科的特殊性，要求放宽收词标准的情况，所以，在百科词典编纂过程中，就需要制定各类词目（如人物、地名、组织、会议、文件、作品……）的具体收词原则，使各个学科在收词时能够有法可依。只有如此，才能使一部百科词典内容安排得当，层次结构整齐严明。
4．词目的可查性。就是说，百科词典中收的词目是大多数人会想得到去查阅的、并且能够直接查得到。现实生活中常有这样的现象：词典收了某一词目，大多数人却压根儿想不到去查它，而想查的词目却查不到，于是就怀疑是否漏收。例如，有的读者查一部百科词典，却找不到“电视机”、“卷心菜”等词目；而实际上这部词典收有“电视接收机”、“结球甘蓝”等词目，读者因为还不知道这个名称，就没有再查。对此我们是去责备读者呢，还是去责备词典编纂者？当然应该去责备词典编纂者。可能有人会认为，词典就是应当以标准名词和标准术语立目的。这个说法对单科词典适用，但并不适用于百科词典。百科词典既然是为大多数人编纂的，就应该以大多数人习见的名称立目，这是毋庸置疑的。（其实，解决这个问题并不困难，只要适当增加一些参见条就行了。）
第四，必须确立百科词典的释义原则和释义方法。百科词典的读者是外行人，他们一般只需要对某种专门知识有一个大概、粗略的了解，因此百科词典的条目内容只需要作总括性的、起迄性的、常识性的解释，释文是简洁的、浅显的、基本概念型的。它的写法大体上介于专科词典与语文词典所收百科词语的释文之间。《苏联百科词典》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好。试看其中的“哥德巴赫猜想”释文：
证明大于或等于6的一切整数都可表示为3个素数之和的数论间题。Ch．哥德巴赫于1742年提出此问题。11.M．维诺格拉多夫在1937年仅解决足够大的奇数的哥德巴赫猜想问题。
行文多么简洁，不足80个字，就给那些对数学理论一窍不通的普通读者将这一十分深奥的数学理论问题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一些综合性辞典写得还要好（但内容上不提陈景润是其一个重大缺陷）。
为做好释义工作，还有几项工作需要做：
1．制定编写体例。编写体例就是对条目提洪的信息加以气统安排，包括：(l）条目的分级和各级的字数；（2）释文范围；(3）释文编写程序；(4）释文技术规格。体例制定应该走在编写工作的前头，并在编写实践中不断完善。百科词典条目一般分门类编写，多人执笔，所以要向作者反复强调体例的重要性，并对他们提出明确的要求，使条目认一开始就做到内容和形式的和谐统一。
2．规定统一用语、译名。百科词典涉及的用语、译名十分繁多，如果不统一，就会使读者产生五花八门、乱七八糟的感觉，甚至会闹出笑话。台湾省版的《辞海》收有“委拉斯开兹”，又收有“维拉斯凯”。一条说他的风格是这样，另一条说他的风格是那样；一条说他的代表作是这个，另一条说他的代表作是那个。其实这是同一个人。台湾版《辞海》闹出这个笑话，从技术上来说，就是因为没有做好译名统一工作。
3．防止义项缺漏。义项丰富，是百科词典的一大特点。某些词目在单科词典中可能只有一个义项，但在百科词典中可能有几个义项，因此要细心检查，防止缺漏。某百科词典“欧几里得”条原来只有一个古希腊数学家义项，漏收古希腊哲学家义项，致使“麦加拉学派”一条将哲学家欧几里得误作数学家欧几里得。经读者指出后，才在再版时增补了古希腊哲学家义项，“麦加拉学派”中的错误也相应得到了纠正。由此可见，义项是否健全，是衡量百科词典质量的一个重要标准。防止义项缺漏，固然在收词时要加以注意，但在释文写作的时候也应当加以注意。如果某百科词典当初在写“麦加拉派”的时候，就能考虑到“欧几里得”是个多义项的词目，或许就不会发生错误了。
4．搞好交叉工作。百科词典的交叉工作在不少方面与单科词典相同，但合成方式却是独有的。这是因为百科词典中有大量的跨学科、跨领域的条目，如果仅由某一个学科撰稿，很难写得全面完整，所以就由几个学科分别撰写同一条目，然后再内编辑综合。这种做法虽然撰稿重复，也增加编辑的工作量、但对于保证条写内容的完整性和实用性是大有裨益的。这里说的合成，不是说把原来从各学科角度所写的内容简单归并，而是要按照全面照顾和重点突出的原则，采取博采众长、融会提炼的方法重新撰写新稿。
百科词典在释文方面要注意的问题和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决不止上面所提到的几点，这里仅结合笔者在编辑工作中常遇到的一些主要问题谈一点个人体会而已。
（四）
我国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编纂百科词典的国家，早在西汉初年就出现了《尔雅》这样一部具有百科性质的词典。1930年舒新城先生编过一部《中华百科词典》，开创了我国现代意义上的百科词典的先河。最近几年，虽也出版过几部百科词典，但平心而论，质量不高，有的甚至存在着严重错误，受到一些学者的严肃批评。时代在呼唤着辞书工作者尽快奉献出一部高水平的《中国百科词典》，为提高全民族的文化科学水平服务。作为辞书理论工作者来说，要总结单科词典的编纂经验，并学习和借鉴外国百科词典的编纂经验，为我国的百科词典编纂工作提供理论上的依据和新的编纂方法。我相信，经过有关部门的规划，在广大辞书编纂者和辞书出版工作者的努力下，代表我国科学文化水平的一部百科词典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问世。（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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